第225章 怎一個貪字了得?


  大理寺牢房的青磚沁著陰冷濕氣,侯君集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硯台里的陳墨濺出星點。

  那捲《岑文本諫伐高昌疏》在燭火中泛著刺目的硃批,字字如刀:"昔李廣利貪功冒進,七萬兒郎埋骨漠北;韓擒虎雖破建康,終因縱兵落得謫戍涼州......"

  "好個'貪'字!"

  侯君集扯開衣襟,胸口箭疤在跳動的火光中猙獰如蜈蚣。

  他想起三日前朱雀大街,那老儒生當街唾罵"國之碩鼠"時,袖中掉出的正是岑文本府上特供的松煙墨。

  指尖划過魏徵奏疏上"苛察則疑生"幾個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玄武門下。

  彼時太宗執他手說"朕之霍驃騎",如今這雙手卻在奏摺上批下"其心可誅"。

  窗外飄進獄卒的嘀咕:"聽說陳國公府上抄出高昌王冠三頂,夜明珠裝了十二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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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被夜梟啼叫截斷。

  侯君集突然抓起墨錠,在牆上狂草——"貪"字連寫七遍,最後一筆生生劃破青磚。

  瓦當滴落的夜露混著墨跡蜿蜒,恍惚間化作渭水畔的血河。

  那年他親率玄甲軍踏破高昌城門,卻在慶功宴上看見戶部侍郎盯著鎏金酒樽冷笑。

  原來從那時起,他侯君集三個字就註定要釘在凌煙閣最恥辱的柱子上。

  侯君集臉上冷笑著的表情不見了。

  魏徵實際上是在為他說情,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也是讓他接受這份較輕處罰的意思。

  若不是侯君集堅決拒絕認錯的話,又怎麼會落得今天這般境地呢?

  雖然魏徵是個好人,但皇帝對此回復卻是:「即使朕能夠平定四海,治理起來仍頗為艱難。」

  誰是真正面對困難的人?答案當然是他自己——侯君集。

  不知不覺間,他臉上的表情再次變得陰冷灰暗起來。

  仔細查看著面前雍州府對盧護及崔止恩案件做出裁決的文字記載,侯君集沉思良久後終於搖了搖頭。

  很明顯此事背後還有未盡事宜,但是像尹君那樣精通調查的人都沒能查清楚,對於僅懂一些皮毛的侯君集來說難度更大。

  何況還有皇帝親自過問這樁公案。

  盧護,太子……太子,盧護……

  太子?

  若是針對太子設下圈套的話,那幕後主使自然就是吳王或者晉王了吧。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半個月前李治遇襲的那一幕。

  不對,襲擊對象並非只是李治本人,目標應該是太子!

  吳王……

  想到這兒,侯君集不由得笑起來,他抬起頭朝著外面高聲喊道:「來人,傳左金吾衛中郎將蘇培元進來。」

  「遵命!」廳外傳來回應。

  ……

  紫檀香在崇教殿內裊裊升騰,李茂疾步闖入時帶起的氣流驚得青瓷盞中茶湯泛起漣漪。

  李承乾指尖在《水經注》捲軸上頓了頓,抬眸時恰見秦宸的象牙笏板在半空劃出弧線。

  "稟殿下,鳳陽境內發現金吾衛率屍首。"

  李茂的皂靴碾過青磚縫裡未掃淨的冰裂紋瓷片,"死者上月曾在陳國公返京途中擔任明崗。"

  張玄素突然咳嗽起來,袖中滑落的算籌在案几上擺出井字局。

  秦宸瞥見李承乾摩挲玉帶銙的指尖發白,那是太子思慮重大決策時的習慣。

  "著戴至德攜秦懷道、賀蘭楚石..."

  李承乾忽然起身,九旒冕的玉藻撞出碎玉聲,"會同監察御史李義府共勘此案。"

  他轉身時蟒袍掃落案頭鎮紙,驚得檐角銅鈴無風自鳴。

  芒河畔的晨霧裹著血腥氣,戴至德玄色官靴踏碎枯枝。

  他腰間鎏金錯銀的橫刀突然嗡鳴——三十步外,身著明光鎧的屍首正以詭異姿勢仰臥河灘。

  大理寺丞張乾的猩紅官袍在薄霧中格外刺眼,像極了昨夜子時東宮暗樁密報中提到的血衣。

  ……

  「這些人的嗅覺真夠敏銳。」戴至德心中暗道一句,隨後大步走向前去。

  一名金吾衛迎上前來,見戴至德出示了令牌後迅速讓開通道,帶領眾人前往金吾衛中郎將所在地。

  眾目睽睽之下,戴至德與其身後的秦懷道、李義府以及身著千牛衛制服的賀蘭楚石等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名為蘇烈,即蘇培元。」秦懷道低聲在戴至德耳邊說道:「當年討伐頡利時,他是前鋒軍中第一個闖入對方主營之人。」

  戴至德聞言眉頭微揚,上前對那位大約三十歲上下,面容冷峻威武的蘇培元行禮道:「下官右衛率戴至德,奉殿下之命前來查問此案詳情。這位是晉王的文字官兼監察御史李義府;這位……」

  「殿下之千牛衛首領賀蘭楚石和千牛護衛秦懷道,本將早已熟識。」蘇培元淡淡點頭回應。

  「見過中郎將。」

  賀蘭楚石與秦懷道同時嚴肅行禮。

  蘇培元的目光掠過了兩人落在李義府身上:「監察御史,還是晉王的文字?」

  李義府拱手微笑道:「下官見過中郎將。實話說,我只是路過此處。」

  聽到這話,在場眾人紛紛露出了驚訝神色。

  「只是途徑此地」?

  都已經深入到終南山腳下了,身為監察御史竟然聲稱是路過?

  儘管知道李義府有意避重就輕,但蘇培元還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既然來了,就一同看看吧。如今各方人士皆已到場:金吾衛、大理寺、千牛衛、東宮乃至晉王府均有代表,若非雍州……」

  「下官雍州司法參軍杜若,求見蘇中郎將。」

  一聲洪亮的嗓音從後面傳來。

  大家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穿綠袍頭戴黑色帽子的年輕人,帶領著六七名隨員站在山路拐角處遠遠致意。

  兩名金吾衛持刀擋住了他們的前進方向。

  「讓他單獨過來。」

  蘇培元揮揮手,至此除了鳳陽縣城的人幾乎全到了。

  不對勁,事實上最早發現案發現場的正是鳳陽縣的人,只是他們都被趕到了樹林之外。

  「事已至此。」

  蘇培元神色平靜地站在河邊,目光從屍體轉向小河上游,說道:「屍體是從更遠的地方漂來的,到這裡後被水流衝上岸邊……法醫已經仔細檢查過了,人是在三天前死亡的,被兇手瞬間扭斷了脖頸,動作非常果斷。」

  李義府、戴至德、張乾、賀蘭楚石、秦懷道、杜宣等人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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