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混亂的雪原戰場


  「動了!動了!!!」

  不知是誰狂喜地吼了一聲。

  那艘裝滿了幾千件棉衣的巨型冰車,竟然真的在光滑的冰面上,緩緩地向前滑動了一寸!

  有了第一寸,就有第一尺!

  一旦巨大的平底商船開始在冰面上滑動,所需的拉力瞬間大幅減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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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起來!別停!!一口氣拉回臨蘆驛!!」鄭毅大步走在最前面,肩膀上也勒著一條粗大的麻繩。

  「嘿喲!嘿喲!」

  一百八十艘變成冰車的駁船,像是一條龐大而笨拙的木龍,在兩千精兵和一千流民的瘋狂拖拽下,在這片被鮮血染紅的運河冰面上,緩緩起步,隨後速度越來越快!

  風雪依舊。

  但每一個人身上都蒸騰著滾燙的白氣,那是一種幾乎能將漫天風雪融化的極致熱血!

  李萬山躺在其中一艘冰車的棉衣堆上,看著前方那個勒著縴繩,一步一步在冰雪中跋涉的統帥背影,這位江南商會的老龍頭,泣不成聲。

  「大齊的魂……沒死啊……」

  兩日後。

  黃昏。

  臨蘆驛的東門外,數萬人鴉雀無聲地站在高坡上,死死盯著南方白茫茫的冰河盡頭。

  蘇檀披著那件深青色的大氅,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已經冷透了的暖爐,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三天了,沒有任何訊息。

  「蘇姑娘,風太大了,您先回帳里歇著吧。」旁邊的一個老卒紅著眼圈勸道。

  「我不走。」蘇檀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語調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我答應過他,要點起火堆接他回家。

  點火!」

  「轟!」

  三堆巨大的篝火在寒風中沖天而起。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蒼穹。

  就在這時。

  遠處那白茫茫的冰雪交界處,隱隱傳來了一聲沉悶,悠長的號子聲。

  「風緊哦——嘿喲——」

  人群猛地騷動起來。

  「那是……那是拉縴的號子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踮起腳尖。

  風雪中,一點黑色的影子逐漸放大。

  然後是一排,一片,一條宛如長龍般的龐大車隊!

  一百八十艘被拆去了上層建築的龐大平底船,像是一百八十座在冰面上移動的堡壘,裝載著堆積如山的深青色棉衣,轟隆隆地碾碎了冰面的積雪,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在最前方拖拽縴繩的,是一群混身結滿冰凌,如同從地獄深淵裡爬出來的血人。

  鄭毅走在正中間,他的頭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裡,頭髮上結滿了冰碴,鐵甲上布滿了刀痕和乾涸的黑血。

  但他的脊背,卻依然挺得像長槍一樣筆直。

  「回來了……」蘇檀的眼淚瞬間決堤,她不顧一切地向坡下衝去,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但她沒有覺得疼,立刻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個迎面走來的高大身影。

  「鄭哥……」蘇檀撲進鄭毅那沾滿鮮血的懷裡,死死抱住他冰冷的鐵甲。

  「我回來了。」鄭毅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一樣。

  他隨手扔掉勒在肩膀上已經陷入皮肉的麻繩,抬起頭,看著四周如同潮水般湧來,哭聲震天的難民。

  「五萬件棉衣,一件不少。」

  鄭毅指著身後那堆積如山的貨物,對著眼巴巴望著他的數萬流民,扯開乾裂流血的嘴角,露出一個張狂的笑容:

  「全他娘的給老子穿上!從今天起,在這北直隸的地界上,誰也別想再凍死一個老天爺的子民!!」

  「萬歲!!鄭總使萬歲!!」

  數萬人轟然跪倒在雪地里,瘋狂地磕頭,撕心裂肺的呼喊聲,硬生生震碎了籠罩在臨蘆驛上空的厚重陰雲!

  子牙河畔的狂歡僅僅持續了半宿,便被北直隸更加酷烈的寒冬死死壓制了下去。

  哪怕穿上了厚實的棉襖,流民們依然需要大量的柴炭來熬過漫漫長夜。

  為了解決取暖和後續打鐵造船的燃料,鄭毅在三日前便下令,從難民中抽調了五千名吃飽了飯的青壯,由水營老卒押陣,前往臨蘆驛西側三十里外的青石嶺伐木燒炭。

  青石嶺地勢險要,是一道天然的擋風屏障,原本是一處極好的伐木場。

  然而,安穩的日子才剛開了個頭,刀見血的殺機便悄然而至。

  深夜,臨蘆驛中軍大帳。

  炭盆里的火燒得正旺,蘇檀正拿著一根細細的炭筆,在粗糙的羊皮紙上勾畫著後續糧草的轉運路線。

  「砰!」

  大帳的門帘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一名渾身是血,胸口還插著半截鵰翎箭的水營夜不收,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般重重摔在泥地上。

  他頭上的氈帽早已不知去向,凍得發紫的臉頰上滿是縱橫的刀口。

  「總使……敵襲……」

  夜不收死死抓著泥地,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破音:

  「青石嶺……韃子!一千多精銳輕騎,全是生力軍!他們沒去搶德州,直奔咱們的伐木營地去了!徐百戶帶著三百個弟兄,正護著五千伐木的流民往死里守,快撐不住了!!」

  鄭毅正在擦拭雁翎刀的手猛地一頓,雪亮的刀身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森寒的弧光。

  「一千輕騎?」鄭毅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夜不收面前,眼神冷得像兩口冰窟窿,「哪來的番號?」

  「認不出……他們沒打大纛!」夜不收喘息著,嘴角湧出大股大股的血沫,「但戰力兇悍,人馬皆披銀灰色雪狼皮,不用弓弩,全是用長柄彎刀近身肉搏!弟兄們的火銃在風雪裡點不著火,第一波衝鋒就折了七十多個!」

  「雪狼皮。」

  鄭毅眼角微微一眯,沒有廢話,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鐵頭盔扣在頭上。

  「阿三!徐烈!」

  「在!!」

  帳外,兩聲雷霆般的怒吼轟然炸響。

  徐烈和阿三已經頂盔貫甲,手裡提著滴血的兵刃,大步跨入帳內。

  顯然,他們在外頭已經聽到了夜不收的慘呼。

  「點兵!把火器營和長槍營給老子拉出來!」鄭毅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冷聲下令。

  「總使,帶多少人?」徐烈跟在後頭,眼中滿是嗜血的凶光。

  「對付一千多偷雞摸狗的韃子,還用得著傾巢出動?留兩千人給老子死守水關大倉,棉衣和糧食絕不能出半點岔子!」鄭毅一把掀開門帘,迎著帳外刀子般的夜風,「挑八百個腳程最快,殺過人的老卒!換上鐵爪皮靴,不帶輜重,只帶手弩,短刀和三眼銃!老子要讓他們知道,在北直隸這塊地盤上,誰才是真正的野狼!」

  「諾!!」

  半炷香不到,八百名太湖精兵如同黑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在東門外集結完畢。

  沒有火把,沒有戰鼓。

  風雪早就停了,但今夜的月亮卻出奇的亮。

  那是一種慘白到有些瘮人的月光,照在茫茫雪原上,晃得人眼睛發疼。

  「急行軍!誰也不許掉隊!」

  鄭毅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雙腿在齊膝深的雪地里如同兩根不知疲倦的鐵柱,每一步都踏出沉悶的轟響。

  三十里的雪路,對於這群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吃飽了羊肉和烈酒的太湖悍卒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

  一個時辰後,翻過一道緩坡,青石嶺的輪廓已經出現在慘白的月光下。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和松木燃燒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順著北風直往人的鼻腔里鑽。

  「總使,您看!」阿三趴在雪窩子裡,指著前方的山坳。

  青石嶺的山坳口,已經被幾百輛裝滿木炭的大車首尾相連,堵成了一道臨時的車陣。

  車陣內,五千名流民正舉著削尖的木棍和石塊,絕望地據險死守。

  而在車陣外圍,上千名身披銀灰色狼皮的北狄騎兵,正如同戲耍獵物一般,騎著戰馬在雪地里來回穿插,呼嘯。

  他們的馬蹄上全包著厚厚的麻布,在雪地里奔跑起來聲音極小。

  每次衝鋒,他們並不直接撞擊車陣,而是貼著大車掠過,手中的長柄彎刀如同死神的鐮刀,輕而易舉地收割著車陣後方流民和水營老卒的頭顱。

  「放箭!給我射死這幫狗娘養的!」

  車陣里,一名渾身是血的水營百戶正嘶啞著嗓子怒吼,但稀稀拉拉的幾支羽箭射出去,根本連北狄騎兵的厚實狼皮都射不穿。

  「這幫韃子沒打算強攻。」徐烈眯著眼睛,冷哼了一聲,「他們是在『熬鷹』!等車陣里的人凍僵了,累垮了,他們再一波衝進去,連人帶炭一起端!」

  鄭毅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些普通的北狄騎兵身上停留。

  他的視線,死死鎖定在了敵陣後方,那座高高聳立的青石岩上。

  岩石上,駐馬立著一道惹眼的身影。

  那人身形相比尋常北狄壯漢顯得有些纖細,但脊背挺得極直。

  他渾身包裹在耀眼的銀色細鱗甲中,頭上戴著一頂誇張的雪狼頭盔,狼口的獠牙正好護住面門,只露出一雙在月光下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眼睛。

  他的手中,倒提著一桿通體銀白,槍尖呈詭異蛇曲狀的奇異長槍。

  「那是條大魚。」鄭毅伸手抓起一把雪,在臉上狠狠搓了一把,「阿三,徐烈。」

  「在!」

  「你們帶四百人,從左側的松樹林繞過去!記住,不要用火器,用手弩!給老子貼著雪地摸過去,專門射他們的馬腿!」

  鄭毅拔出雁翎刀,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剩下的四百人,跟著老子,從正面直接切進去!那隻戴著狼帽的白毛畜生,老子要活的!」

  「殺!!」

  伴隨著一聲撕裂黑夜的暴喝。

  八百名太湖精銳如同八百頭在雪地里蟄伏已久的餓狼,突然從山坡上猛撲而下!

  「咻咻咻——」

  左側的松樹林中,四百架強勁的軍用手弩同時擊發。

  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哪怕北狄騎兵的狼皮再厚,也護不住戰馬柔軟的下盤。

  幾十匹正在繞圈衝鋒的戰馬前腿瞬間被弩箭射穿,發出一陣陣悽厲的慘嘶,轟然栽倒在雪地里。

  馬背上的騎兵被狠狠甩飛,還沒等他們爬起來,鋒利的短刀已經悄無聲息地抹過了他們的咽喉。

  「敵襲!!後陣有敵軍!!」

  外圍的北狄騎兵頓時亂作一團。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在這荒郊野嶺的伐木場,除了那些待宰的流民,竟然還有一支如此精悍,如同鬼魅般的伏兵!

  「結陣!長槍平推!」

  鄭毅大步流星地沖在最前方,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寒芒。

  一名迎面衝來的北狄騎兵揮舞著彎刀想要將他劈成兩半,鄭毅不閃不避,身子猛地一矮,手中的長刀順著戰馬的馬腹狠辣地向上一撩!

  「嘩啦!」

  刺耳的開膛破肚聲響起,滾燙的馬血混雜著腸子瞬間傾瀉而出。

  那騎兵連人帶馬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鄭毅連看都沒看一眼,一腳踩在還在抽搐的馬頭上,借力騰空躍起,一刀劈碎了另一名北狄兵的頭盔。

  「殺!!」

  四百名重甲步卒結成緊密的槍陣,如同一個帶刺的鋼鐵磨盤,無情地絞入北狄騎兵的陣型之中。

  狹窄的山坳口,騎兵的速度根本提不起來。

  失去了衝擊力的輕騎兵,面對這些經歷過水上搏殺,步戰兇悍的太湖老卒,瞬間落入了絕對的下風。

  「南朝的軍隊?!」

  青石岩上,那名頭戴雪狼頭盔的北狄將領猛地轉過頭,看著下方如同切豆腐般將自己麾下精銳撕裂的鄭毅,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震驚。

  「不是真定府的邊軍!這群人打仗不要命!」

  將領的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他猛地一抖手中的銀蛇長槍,發出一聲刺耳的呼嘯:

  「銀狼衛!隨我沖陣!先斬了那個領頭的南將!」

  「嗷嗚——」

  岩石後方,數十名重甲騎兵轟然衝出,跟在銀甲將領身後,如同雪崩一般朝著鄭毅的方向發起了決死反撲。

  「來得好!」

  鄭毅一腳踹飛一具屍體,抬起頭,死死盯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兩人在混亂的雪原戰場上,目光瞬間隔空碰撞,彷佛擦出了實質性的火花。

  「擋老子者死!!」

  鄭毅雙手握緊長刀,不退反進,迎著那名銀甲將領發起了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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