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背叛你的雜碎
他的笑聲在冰冷的峽谷中迴蕩,顯得突兀而詭異。
「鄭總使,好大的胃口。」
蘇赫巴獸停下了轉動念珠的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殘忍的獰笑。
「戰馬,生鐵,牛羊,本都尉全都帶來了。」
蘇赫巴獸猛地抬起右手,朝著峽谷兩側高聳的岩壁狠狠一揮!
「但不是給你這個南蠻子的!!」
「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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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牛角號聲,突然從兩側的黑色岩壁頂端轟然炸響!
鄭毅的瞳孔猛地收縮到極致。
原本空無一人的岩壁上,如同變戲法一般,瞬間站起了密密麻麻,如同黑色蟻群般的北狄士兵!
他們不是騎兵,而是北狄罕見的精銳步弓手!
成百上千把粗大的重型角弓被瞬間拉滿,冰冷的箭簇在陽光下閃爍著奪命的寒芒,全部對準了峽谷中央的鄭毅和阿茹娜!
「埋伏!!」徐烈狂吼一聲,一把抽出馬刀,「保護總使!!」
「嗚嗚嗚!!!」
阿茹娜此刻在馬背上拼命地掙扎,她眼中的震驚已經化作了極度的恐懼。
因為她看得很清楚,那些弓箭手瞄準的,不僅僅是南朝計程車兵。
至少有一半的箭矢,是死死鎖定在她的身上的!
「蘇赫巴獸……你敢造反?!」阿茹娜吐出嘴裡的破布,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我是左賢王的長女!你敢殺我?!」
「郡主殿下,您弄錯了。」
蘇赫巴獸站在五百精騎後方,眼神中充滿了惡毒的嘲弄,「殺您的,是這些卑鄙無恥的南朝將領!您在突圍中不幸中箭身亡,您的大哥特木爾為了給您報仇,率大軍強攻大同府,戰死沙場。
這才是王爺最想看到的結局!」
「轟!」
這句話如同五雷轟頂,狠狠砸在阿茹娜的頭頂。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南朝人的陷井,這是她父親——那位高高在上的左賢王,為了掃清其他兒子的繼承障礙,為了徹底收攏銀狼衛的兵權,故意設下的一場借刀殺人的毒計!
「放箭!!」蘇赫巴獸毫不猶豫地落下了右手。
「崩崩崩崩——!!」
漫天的箭雨,如同黑色的烏雲,帶著悽厲的音爆聲,從兩側岩壁上傾瀉而下!
「舉盾!!圓陣防護!!」
鄭毅的聲音在震天的箭嘯聲中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太湖精兵的心頭。
兩百名精銳沒有任何慌亂,瞬間催動戰馬,在冰面上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圓陣。
每個人從馬背上抽出包裹著鐵皮的圓盾,舉過頭頂。
「叮叮噹噹——!!」
密集的重箭狠狠砸在鐵盾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
有些箭矢穿透了盾牌的縫隙,瞬間洞穿了幾名士兵的肩膀和戰馬的脖頸。
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聲瞬間打破了峽谷的死寂。
「噗嗤!」
一支粗長的破甲重箭,擦著阿茹娜的頭皮飛過,狠狠釘在她身旁一名水營老卒的胸口。
那老卒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巨大的貫穿力帶飛落馬。
阿茹娜嚇得渾身僵硬。
她看著那些如同暴雨般落下的,曾經屬於她麾下袍澤的箭矢,看著那個原本應該帶她回家的叔伯此刻那猙獰的嘴臉。
被出賣的絕望和刺骨的寒冷,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我還不能死……」阿茹娜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我不能死在這群叛徒手裡!!」
「低頭,蠢女人!」
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死死壓在戰馬的脖頸上。
「當!」
鄭毅揮舞著雁翎刀,一刀劈飛了直奔阿茹娜面門的一支冷箭,虎口被震得發麻。
「老子說過,你是老子的錢!沒把錢換出來之前,誰他娘的也別想動你一根寒毛!!」
鄭毅雙目赤紅,如同發怒的修羅。
他怎麼也沒想到,北狄內部的權力傾軋竟然瘋狂到了這種地步,連親生女兒都能當成誘餌來射殺!
「徐烈!!點燃『掌心雷』!給老子炸開一條血路!」
鄭毅一把揪住阿茹娜的後衣領,將她從那匹已經被射中兩箭的戰馬上直接提了過來,重重地扔在自己這匹烏雲踏雪馬的馬背上。
兩人同乘一騎。
鄭毅高大寬闊的身軀,硬生生替她擋下了絕大部分從後方射來的流矢。
「諾!!」
徐烈狂吼一聲,從懷裡掏出幾枚被油紙緊緊包裹著的黑色鐵疙瘩,用火摺子點燃了引信,藉著戰馬的衝刺力,朝著正前方封堵峽谷出口的那五百名北狄騎兵狠狠擲了過去!
「那是南蠻子的火器!退!!」蘇赫巴獸看到那冒著白煙的鐵疙瘩,臉色大變。
「轟!轟!轟——!!」
三聲震碎冰川的驚天巨響在峽谷中央猛烈炸開!
太湖水營特製的黑火藥,威力恐怖。
巨大的爆炸氣浪直接將前排的幾十匹北狄戰馬連同騎兵掀上了半空,殘肢斷臂伴隨著碎裂的冰塊在空中四處飛濺!
整個冰面被炸出了幾個巨大的深坑,北狄騎兵的封鎖陣型瞬間被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就是現在!鋒矢陣!突圍!!」
鄭毅雙腿猛地一夾馬腹,烏雲踏雪馬發出一聲狂暴的嘶鳴,四蹄踏碎冰屑,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率先順著那個被炸開的缺口狂沖而出!
「攔住他們!!絕不能讓郡主活著離開野狐嶺!!」蘇赫巴獸揮舞著彎刀,氣急敗壞地咆哮。
「滾開!!」
鄭毅左手死死按著馬背上的阿茹娜,右手單手揮舞雁翎刀。
一名擋在路中央的北狄百夫長舉起長矛企圖阻攔。
「死!」
鄭毅藉著馬匹極度衝刺的慣性,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半月弧線,「咔嚓」一聲,那名百夫長連人帶矛,竟被這一刀生生從中劈成了兩半!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澆灑在冰面上!
這狂暴血腥的一刀,徹底震懾住了周圍的北狄騎兵。
「隨總使殺出去!!」
徐烈和阿三率領著剩下的百餘名精騎,如同絞肉機一般跟在鄭毅身後,瘋狂地擴大著缺口。
「嗖——噗!」
就在鄭毅即將衝出北狄騎兵包圍圈的瞬間,岩壁上的一名神射手射出了一支刁鑽至極的暗箭。
這支箭沒有射向鄭毅,而是陰險地貼著馬腹,射向了被鄭毅護在身前的阿茹娜!
「嗯!」
一聲悶哼。
鄭毅的身體猛地一震。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左臂猛地向下一沉,用自己包裹著鐵甲的小臂,硬生生替阿茹娜擋下了這一箭!
精鋼打造的箭簇直接射穿了鐵甲的接縫,深深扎進了鄭毅的左臂肌肉里,鮮血瞬間染紅了玄黑色的衣袖。
阿茹娜驚恐地抬起頭,正好看到那支插在鄭毅手臂上的翎羽在風中劇烈顫抖。
「你……」阿茹娜那雙幽藍色的眼眸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她不明白,這個剛才還揚言要把她割肉熬湯的魔鬼,為什麼會在生死關頭,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她擋箭。
「閉嘴!抓緊馬鬃!!」
鄭毅臉色慘白,額頭上疼出了冷汗,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右手依然死死握著長刀,猛夾馬腹,終於衝破了北狄人的最後一道封鎖線。
「他們衝出去了!追!!給我放箭,射他們的馬!!」蘇赫巴獸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大吼。
「總使,峽谷口有一條岔路,往東是去宣府的官道,往西是黑風口大峽谷!」阿三策馬追上來,大聲匯報錯綜複雜的地形。
「去宣府的官道地勢平坦,咱們的馬力拼不過北狄的輕騎兵,很快就會被追上。」
鄭毅看了一眼身後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殺而來的大批敵軍,當機立斷:
「往西!進黑風口!」
「可是總使,黑風口裡面是死路,全都是懸崖峭壁和深不見底的雪溝!進去了就出不來了!」徐烈急得大喊。
「老子知道!進去是死,留在平地上被他們當活靶子射也是死!」
鄭毅咬著牙,一把折斷了插在左臂上的箭杆,任由鮮血流淌:
「置之死地而後生!進黑風口!利用複雜地形拖垮他們的馬!全體都有,轉向!」
「諾!!」
百餘名渾身浴血的太湖精騎,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縮。
在鄭毅的帶領下,猛地調轉馬頭,一頭扎進了那條被狂風常年侵蝕,終年不見天日的「黑風口」大峽谷之中。
風,變得狂暴。
黑風口裡如同一個巨大的風箱,夾雜著冰砂的狂風打在人的臉上,就像是被無數把小刀同時切割。
谷內的地形崎嶇,到處都是巨大的亂石和深不可測的雪坑。
戰馬在這裡根本無法奔跑,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亂石間穿梭。
「下馬!放棄戰馬!步戰後撤!」
鄭毅果斷地下達了命令。
在地形複雜的黑風口,戰馬不僅失去了速度優勢,反而成了最顯眼的活靶子。
眾人紛紛翻身下馬,利用巨大的岩石作為掩體,一邊交替掩護射擊,一邊向峽谷深處艱難撤退。
蘇赫巴獸帶著追兵在谷口停了下來。
「都尉大人,裡面風太大,戰馬進不去。」一名千夫長上前稟報。
「這群南朝的瘋子,竟然自己鑽進了絕路。」蘇赫巴獸看著深邃黑暗的峽谷,冷笑了一聲,「下馬!步戰!留兩百人封死谷口,剩下的人跟我進去!他們跑不掉的,我要親眼看著阿茹娜咽氣!」
峽谷深處。
鄭毅靠在一塊巨大的黑岩後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左臂已經徹底被鮮血染紅,冰冷的空氣讓傷口周圍的肌肉開始痙攣發硬。
阿茹娜被他隨意地丟在雪地里。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左賢王郡主,此刻渾身沾滿了泥雪,瑟瑟發抖。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正在用牙齒撕扯綁帶,試圖單手包紮傷口的男人。
「你……你為什麼救我?」
阿茹娜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老子說了,你是老子的錢。」
鄭毅將布條的一端咬在嘴裡,右手用力一拉,將傷口死死紮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把錢花出去,老子不甘心。」
「你撒謊!」
阿茹娜突然情緒激動起來,眼眶泛紅地盯著他,「你明明知道我父王已經放棄我了!蘇赫巴獸要殺我,我現已經不是什麼郡主,我也換不來你想要的三千匹戰馬和生鐵!我就是一個累贅!你為什麼不把我扔在冰面上自己逃命?!」
阿茹娜的咆哮在風雪中迴蕩。
鄭毅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如同寒夜孤星般漆黑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住阿茹娜。
沒有憐憫,沒有溫情,只有一種讓人感到心悸的絕對理智和瘋狂。
「累贅?」
鄭毅冷笑了一聲,單手提起雁翎刀,撐著岩石站了起來。
「你以為老子千辛萬苦把你抓來,就只圖那點死物?」
鄭毅走到阿茹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如同敲擊在冰面上的生鐵:
「既然你爹不要你了,那正好。」
「從現在開始,你的命是老子的了。」
鄭毅轉過身,看著峽谷下方正在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北狄追兵。
「左賢王想借刀殺人,讓他其他的兒子安穩繼承王位?」
鄭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狂笑,那是一種真正梟雄才會有的瘋狂:
「老子偏不讓他如願!老子不僅要把你活著帶出去,老子還要扶你坐上北狄草原的大汗之位!」
「阿茹娜,睜大你的眼睛給老子看清楚!」
鄭毅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塊積雪,從岩石後方抽出一桿帶血的長槍,猛地擲向阿茹娜的腳下。
「想報仇,就拿起槍!跟老子一起,把下面這群背叛你的雜碎,殺個乾乾淨淨!!」
狂風在黑風口錯綜複雜的峽谷間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悽厲尖嘯。
夾雜著冰砂的雪粒打在阿茹娜單薄的麻布囚衣上,像是一萬根冰冷的鋼針同時扎進骨髓。
但比起身體上的寒冷,此刻她內心的世界早已是一片崩塌後的死寂與荒蕪。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腳下那杆沾著鮮血的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