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放肆的調笑聲


  槍尖在昏暗的風雪中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那是太湖水營的制式長槍,剛才就在這桿槍下,兩名曾經對她宣誓效忠的北狄騎兵被捅穿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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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噠,噠,噠……」

  峽谷下方,蘇赫巴獸麾下那數百名追兵的腳步聲正在逼近。

  兵甲磨擦的鏗鏘聲和粗重的喘息聲,順著岩壁的回音,彷佛已經踩在了眾人的頭頂上。

  「怎麼?不敢拿?」

  鄭毅靠在巨大的黑岩上,任由左臂上的鮮血順著玄黑色的鐵甲滴落在雪地里,融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洞。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剛才罵老子南狗的時候不是挺有骨氣嗎?如今被自己的親爹和叔伯當成棄子賣了,連拔槍殺回去的膽子都沒了?」

  阿茹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蘇赫巴獸那張偽善而殘忍的笑臉,回放著漫天箭雨從岩壁上傾瀉而下,毫不留情地射向她的畫面。

  她是草原上的明珠,是左賢王最寵愛的女兒,是統帥一千銀狼衛的無雙天驕。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家族的驕傲,為了大狄的榮光,她甘願南下犯險。

  可到頭來,她只是一件隨時可以用來獻祭的政治犧牲品!

  「為什麼……」阿茹娜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猶如負傷母狼般的絕望嘶吼,雙手死死抱住頭,「我是他的親生女兒!我為他立下過赫赫戰功!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因為你的刀不夠快,因為你的心不夠狠!」

  鄭毅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阿茹娜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那雙燃燒著熊熊野心的漆黑眼眸:

  「在權力的棋盤上,沒有父女,沒有兄妹!只有執棋者和棋子!你爹把你當棋子扔了,老子現在把你撿起來。

  想活命,想把那些背叛你的雜碎踩在腳底,就給老子握緊這桿槍!」

  「敵人已經摸上來了!總使!」徐烈從前方的亂石堆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扣著幾枚黑火藥彈,眼神焦灼,「這黑風口裡是個死葫蘆!再往後退,就是百丈高的斷崖!咱們被堵死在裡面了!」

  「死葫蘆?」

  阿茹娜聽到這句話,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眸深處,突然閃過一抹幽冷的異光。

  她猛地推開鄭毅的手,毫不猶豫地彎下腰,一把抓起了雪地里的那杆精鋼長槍。

  由於用力過猛,長槍上殘留的冰碴瞬間割破了她的手掌,鮮血順著槍桿流淌,但她彷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她那張原本清麗絕倫的臉龐上,此刻所有的驚恐,絕望與軟弱已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死寂與決絕。

  「黑風口不是死路。」

  阿茹娜緊緊握著長槍,緩緩轉過頭,看向鄭毅。

  那雙幽藍色的瞳孔中,燃燒著復仇的黑色火焰。

  「你們南朝人以為這裡是絕地,但我們北狄的采參人和獵戶知道,在斷崖的右側,有一條被冰川裂隙隱藏的暗道。

  那條暗道只有一人寬,直通祁連山脈的背陰面。」

  鄭毅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鄭毅大笑一聲,轉身沖著徐烈和阿三暴喝,「徐烈!把所有剩下的『掌心雷』和火藥罐全給老子集中起來!埋在前面的狹窄口子裡!」

  「阿三!帶著弟兄們跟這女人走!她帶錯一步路,直接砍了她的腦袋!」

  「老子親自斷後!」

  「總使!我來斷後!您身上有傷!」徐烈急得眼珠子都紅了。

  「少他娘的廢話!執行軍令!」鄭毅一腳將徐烈踹向後方,單手提著雁翎刀,大步走到那堆剛剛埋好的火藥堆前,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阿茹娜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拖著長槍,單薄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倔強,毫不猶豫地帶頭朝著峽谷深處那片看似絕壁的黑暗中走去。

  太湖水營的百餘名殘兵立刻跟了上去。

  很快,蘇赫巴獸麾下的北狄追兵已經順著亂石堆摸了上來。

  「他們在那兒!前面沒路了!」一名北狄百夫長興奮地指著前方鄭毅那高大孤傲的背影,狂吼著抽出了彎刀。

  「抓活的!都尉大人說了,南朝主將賞黃金百兩!那個賤人郡主賞……」

  他的話音未落,鄭毅冷笑了一聲,將手中燃燒的火摺子隨意地彈入了腳下的雪窩裡。

  「賞你們下地獄。」

  引信在積雪下發出「嘶嘶」的聲響,瞬間燃盡!

  「轟隆隆——!!!」

  驚天動地的連環大爆炸在黑風口狹窄的岩壁間轟然爆發!

  幾十斤高純度的黑火藥在封閉地形中產生的破壞力,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巨大的爆炸氣浪夾雜著幾百斤重的碎石和冰塊,如同咆哮的土石龍捲,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北狄士兵撕成了肉泥!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爆炸產生的劇烈震動,直接引發了黑風口兩側積攢了數十年的厚重雪層!

  「雪崩!!雪崩了!!」

  悽厲的慘叫聲在峽谷中迴蕩。

  蘇赫巴獸站在後面,驚駭欲絕地抬起頭。

  只見兩側數百丈高的懸崖上,數以萬噸計的冰雪如同白色的海嘯一般,帶著毀天滅地的威能轟然砸下!

  鄭毅在爆炸響起的瞬間,已經一個翻滾,敏捷地鑽進了阿茹娜所指的那條隱蔽的冰川裂隙之中。

  身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整個黑風口的尾端,被徹底填平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雪墳墓。

  蘇赫巴獸和他帶進來的那兩百多名精銳,連一具全屍都沒能留下,被死死地埋葬在了百丈深的雪底。

  冰川裂隙內,漆黑一片,冰冷刺骨。

  狹窄的通道只能容許一人側身透過。

  頭頂上偶爾傳來冰層斷裂的「咔咔」聲,彷佛隨時都會塌陷下來。

  鄭毅點起了一支隨身攜帶的防風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在幽暗的冰洞裡跳躍。

  阿茹娜走在最前面。

  她的麻布囚衣早已被冰岩磨破,身上多出了十幾道血口子,但她沒有哼過一聲,只是機械而麻木地向前走著,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只剩下復仇本能的軀殼。

  「這暗道通向哪裡?」鄭毅緊緊跟在她的身後,聲音在冰洞裡迴蕩。

  「出了祁連山脈的背陰面,就是茫茫的白頭雪原。」阿茹娜的聲音冰冷而沙啞,「從那裡往北走三十里,是一座建立在盆地里的城池。

  呼蘭城。」

  「呼蘭城?」鄭毅眉頭微皺,腦海中快速回憶著從兵部密檔中看過的北方堪輿圖。

  「那不是邊關軍鎮,你們南朝的地圖上沒有。」阿茹娜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鄭毅一眼,幽藍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危險的光芒:

  「呼蘭城,是我二哥——右大將拔都的私人封地。

  那裡是左賢王廷南下打草谷的一個重要的大後方輜重囤積點。

  冬天的時候,為了防備大雪封路,城裡囤積了足以供給三萬大軍食用半年的糧草,烈酒和生鐵軍械。」

  鄭毅的腳步猛地一頓,火摺子的光芒映照出他眼中瞬間爆發的貪婪與狂熱。

  「糧草,烈酒,軍械。

  供給三萬大軍半年。」鄭毅一字一頓地重複著,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而瘋狂的笑聲,「這簡直是老天爺硬塞到老子嘴裡的一塊大肥肉。」

  「城裡有多少駐軍?」徐烈在後面急促地問道。

  「往年有一千精銳。

  但今年為了南下,我二哥把精銳全都抽調走了。

  如今留在呼蘭城駐守的,頂多只有八百名老弱殘兵,負責看守輜重。

  統兵的守將,叫烏蘭巴特,是個只會喝酒玩女人的廢物。」

  阿茹娜死死握著長槍的槍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座城池三面環山,正面有厚實的包磚城牆,易守難攻。

  但……我知道一條連烏蘭巴特都不知道的路。」

  阿茹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冷笑:「呼蘭城的背後,是一道幾乎垂直的冰瀑布。

  當年我為了躲避父王的責罰,曾經一個人順著那條冰瀑布偷偷爬進城裡。

  只要能爬上去,就直接進入了城主府的後花園。」

  「好!」鄭毅眼中殺機暴漲,一把攥住阿茹娜的肩膀,用力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你若是能帶老子摸進城,老子保證,這呼蘭城裡屬於你二哥的東西,老子全給你搶過來!」

  兩個時辰後。

  百餘名太湖殘兵終於走出了那條令人窒息的冰川裂隙。

  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但迎面撲來的,卻是比黑風口更加猛烈的暴風雪。

  在風雪的掩護下,眾人如同幽靈般在雪原上穿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當夜幕徹底降臨時,一座龐大而粗獷的黑褐色城池輪廓,終於出現在了風雪交加的盆地中央。

  呼蘭城。

  此時的呼蘭城正面城牆上,只亮著幾盞昏暗的風燈。

  城頭上的北狄守軍顯然沒有料到,在這樣惡劣的暴雪之夜,而且是在大狄自己的腹地,竟然會有一支猶如天降的敵軍悄然逼近。

  守城的老兵們全都縮在門洞裡烤火喝酒,連個探頭巡視的人都沒有。

  鄭毅帶著人,在阿茹娜的指引下,像一群潛伏的夜狼,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正面的官道,貼著盆地邊緣的陰影,摸到了呼蘭城的後方。

  藉著微弱的星光,眾人抬起頭。

  一道寬約十丈,高達二十多丈的巨大瀑布,被酷烈的嚴寒徹底凍結,像是一面巨大的白色冰玉屏風,死死地鑲嵌在黑色的岩壁上。

  冰瀑布的頂端,赫然就是呼蘭城的後牆。

  「就是這裡。」阿茹娜仰起頭,撥出的白氣在風雪中瞬間消散,「冰面光滑,沒有借力點。

  而且冰瀑布常年遭受風口吹拂,冰質極脆,稍有不慎,就會連人帶冰一起摔個粉碎。」

  「老子手底下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爬牆。」

  鄭毅解下背上的雁翎刀,將刀鞘死死咬在嘴裡,從腰間解下一盤特製的帶抓鉤的牛皮繩。

  「徐烈!挑二十個身手最敏捷的老卒,帶上鑿冰錘和鐵爪靴!跟老子先上!」

  「諾!」

  鄭毅將左臂上的繃帶再次用力勒緊,任由鮮血滲出。

  他走到冰瀑布前,雙手套上精鋼打造的鐵爪,如同壁虎一般,一馬當先地攀附在陡峭的冰面上。

  「叮!叮!叮!」

  細微的鑿冰聲在風雪的掩護下,被徹底吞沒。

  攀登冰瀑布的過程驚險。

  冰面不僅滑,而且刺骨,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所有人的雙手就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完全是靠著肌肉的本能和求生的意志在往上爬。

  有好幾次,鄭毅腳下的冰塊突然崩裂,他整個人的身體懸空,全靠右手的一隻鐵爪死死扣住冰縫,才沒有摔下深淵。

  阿茹娜被一根繩子綁在鄭毅的腰間,跟在他身後艱難地向上攀爬。

  她仰起頭,看著上方那個如同一頭絕世凶獸般,憑藉著蠻力和恐怖意志硬生生在冰壁上鑿出一條血路的男人,內心深處第一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

  這個南朝將領,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

  他就像是為殺戮和征服而生的戰爭機器。

  足足耗費了半個時辰。

  鄭毅的右手猛地摳住了城牆邊緣的青磚。

  他猛地發力,腰腹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整個人如同黑色的大雕般無聲無息地翻上了城頭。

  緊接著,他用力拉拽繩索,將阿茹娜也拽了上來。

  城頭後方,是一片被積雪覆蓋的後花園,幾座粗獷的氈房和木樓錯落有致地分布著。

  「呼……呼……」鄭毅大口喘著粗氣,吐出嘴裡咬著的刀鞘,右手握住雁翎刀。

  二十名太湖老卒陸續翻了上來,每個人都猶如從地獄爬出的惡鬼,滿身冰雪,眼神嗜血。

  鄭毅打了個手勢。

  二十名老卒瞬間散開,如同二十道黑色的影子,融入了城主府的暗影之中。

  不遠處的走廊里,傳來一陣放肆的調笑聲。

  兩名喝得醉醺醺的北狄兵,正勾肩搭背地提著酒壺走過來。

  「今晚這雪真他娘的大……烏蘭巴特將軍在暖房裡睡著南朝搶來的女人,卻讓咱們兄弟在外面喝這冷風……」

  「別抱怨了,等開春大軍打進保定府,南朝的細皮嫩肉隨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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