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大規模的反撲
呼蘭城外的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才將那猶如修羅場般的血腥氣掩蓋下去。
城牆之下,凍硬的屍體堆積如山。
兩萬黑風騎,丟下了六千多具人馬屍骸,狼狽退去。
這對於一向自詡天下無敵的北狄鐵騎來說,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奇恥大辱。
而對於呼蘭城內的三千「新軍」來說,這是一場重獲新生的狂歡。
城主府,那間曾經屬於烏蘭巴特的巨大暖房內,此刻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
阿茹娜坐在一張鋪著雪豹皮的寬大胡床上,面前是一張巨大的北狄左部王庭堪輿圖。
她的眼中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
「鄭毅!」
阿茹娜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紅線,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拔都經此一敗,黑風騎傷筋動骨,士氣大跌!他退守白狼谷,必定是在等待後方草場的援軍。
我們不能給他喘息的機會!」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正坐在火爐旁,用一塊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雁翎刀的鄭毅面前:
「我們現在士氣正旺!城裡有足夠的糧草,三千新軍已經見過了血,不怕死了!只要蘇檀和李萬山的太湖主力一到,我們立刻出城,直搗白狼谷!只要全殲了拔都這股殘兵,整個漠南草場就將向我們敞開大門!到時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豎起左賢王的大旗,招攬舊部!」
面對阿茹娜這番熱血沸騰的戰略構想,鄭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依舊專注地擦拭著刀鋒上的血槽,直到將刀身擦得光可鑑人,才「嗆」的一聲將長刀還入刀鞘。
「蠢貨。」
鄭毅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猶如一盆刺骨的冰水,兜頭澆在了阿茹娜的腦袋上。
「你說什麼?」阿茹娜臉上的潮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可置信的慍怒。
「老子說你是個胸大無腦的蠢貨。」
鄭毅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中,透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冷酷理智:
「你真以為,靠著幾千個剛剛吃飽飯的步兵,打退了一次攻城戰,老子就能帶著他們橫掃大漠了?」
「難道不是嗎?拔都的兩萬精銳都在我們面前撞得頭破血流!」阿茹娜不服氣地反駁。
「砰!」
鄭毅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紅的炭火撒了一地,嚇得阿茹娜倒退了兩步。
「那是攻城戰!!」
鄭毅猛地站起身,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般逼近阿茹娜,高大的身軀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城牆和瓮城裡,北狄人的戰馬跑不起來!他們的騎兵失去了速度和衝擊力,就成了活靶子!老子可以用火炮轟他們,用火槍點名,用重步兵堵死他們的退路!」
鄭毅一把揪住阿茹娜的衣領,將她拉到那張巨大的堪輿圖前,粗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白狼谷外的廣闊平原上:
「但這裡是哪裡?是茫茫無際的白頭雪原!是你們北狄人閉著眼睛都能跑馬的大草原!」
「草原戰和攻城戰,是他娘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打法!」
鄭毅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透著一種冷酷的軍事家才有的清醒:
「一旦咱們離開了呼蘭城這道烏龜殼,到了無險可守的平地上。
拔都根本不需要跟咱們硬拼。
他只需要派出兩三千輕騎兵,在外圍像狼群一樣遊走。
我們的步兵追不上他們,我們的火炮在雪地里根本推不動!」
「他們可以不停地用弓箭襲擾,用疲兵之計拖垮我們!等咱們的陣型被風雪和疲憊拖散了,他的重灌騎兵一個衝鋒,就能把咱們這三千新軍,連同太湖水營的主力,像踩死螞蟻一樣全部踏成肉泥!」
阿茹娜呆呆地看著地圖,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她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竟然忘記了北狄人最擅長的遊牧戰術。
在廣闊的草原上,兩條腿的步兵面對四條腿的騎兵,如果沒有嚴密的結陣和地形依託,那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那我們難道就縮在呼蘭城裡不出去?」阿茹娜咬著嘴唇,眼中滿是不甘,「等拔都恢復了元氣,等特木爾騰出手來,他們會集結十萬大軍把這裡圍成鐵桶!」
「當然要打出去。」
鄭毅鬆開了她的衣領,轉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刺骨的寒風吹散屋內的燥熱。
「但不是現在。」
「要想在草原上戰勝騎兵,光靠步兵和火器是不夠的。
老子需要一支能夠在平原上正面硬剛黑風騎,甚至能把他們撞成碎片的尖刀!」
鄭毅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與野心:
「老子要在這北狄的冰天雪地里,休養生息!老子要用呼蘭城的資源,打造一支史無前例的——鋼鐵浮屠!」
「鋼鐵浮屠?」阿茹娜愣住了,她從未聽過這個詞。
「具裝重騎兵。」鄭毅轉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人和馬,全都披掛最厚重的連環鐵甲!不需要弓箭,不需要花哨的騎術,只需要排成密集的楔形陣,像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一樣,碾碎眼前的一切!」
……
七日後。
臨蘆驛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沉雷般的轟鳴。
蘇檀和李萬山,這兩位太湖水營的副將,率領著一萬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太湖精銳,踏破風雪,終於抵達了呼蘭城。
當他們看到城頭那面迎風飄揚的「鄭」字大旗,以及城牆下那些被凍成冰雕的北狄騎兵屍骸時,所有太湖老卒都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總使神威!!!」
蘇檀和李萬山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出城迎接的鄭毅面前,眼眶泛紅。
「起來!」鄭毅大笑著將兩名心腹愛將拉了起來,「一路上沒少挨凍吧?炮帶齊了嗎?」
「回總使!水營里所有的紅衣大炮,虎蹲炮,佛朗機炮,除了留守太湖的,全他娘的用雪橇拉過來了!火藥和震天雷帶了足足十萬斤!」脾氣火爆的李萬山激動地吼道。
「好!」鄭毅眼中精光大盛,「把人馬帶進城!讓弟兄們喝上熱乎的羊肉湯!這呼蘭城,從今天起,就是咱們在北狄釘下的一顆釘子!」
一萬兩千名太湖精銳的入駐,徹底接管了呼蘭城的城防。
原本的三千奴隸新軍,被鄭毅拆散,與太湖老卒進行了混編。
太湖老卒帶來了鐵一般的紀律和成熟的戰術素養,而這群新軍則帶來了對北狄地形的熟悉和悍不畏死的瘋狂。
兩股力量交融在一起,讓呼蘭城的防禦變得固若金湯。
但鄭毅的目光,早已不在城防之上。
次日清晨,城主府大堂。
鄭毅端坐在主位上,下方站著徐烈,蘇檀,李萬山,以及阿茹娜。
「徐烈,清點過呼蘭城的家底了嗎?」鄭毅沉聲問道。
「回總使,點清楚了!」徐烈拿出一本厚厚的帳冊,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這烏蘭巴特真他娘的肥得流油!城內五座大糧倉,囤積的糧食,肉乾,豆料,足夠咱們這一萬五千人吃上整整一年!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最重要的是,軍械庫里有堆積如山的生鐵錠和上等的百鍊鋼,還有七千多匹沒有上過戰場的優良戰馬!」
「七千匹戰馬,夠了。」
鄭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傳老子軍令!從今天起,呼蘭城全面封鎖!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違令者斬!」
「李萬山,你帶兩千輕騎,換上北狄人的衣服,把呼蘭城方圓百里之內的所有遊牧小部落,全給老子掃了!不殺人,只搶東西!把他們的鐵器,鐵鍋,哪怕是女人的髮簪,全給老子搶回來煉鐵!把他們部落里所有的鐵匠,無論老幼,統統給老子綁回呼蘭城!」
「蘇檀!你帶上呼蘭城裡的金銀珠寶,親自去一趟邊關互市!重金懸賞,從南朝招募最好的鐵匠,甲匠,皮匠!告訴他們,只要肯來呼蘭城幹活,工錢是南朝的十倍!若是有人敢阻攔,就用咱們的火槍開路!」
「阿茹娜,你負責從奴隸營和新軍中,給老子挑選出兩千名體格最魁梧,力量最大的壯漢!不管他們以前是幹什麼的,從現在起,他們就是老子的重騎兵苗子!」
一系列雷厲風行的命令下達。
整個呼蘭城,瞬間變成了一台瘋狂運轉的戰爭機器。
鄭毅這是要傾盡全城之物力,去豪賭一把!
半個月後。
呼蘭城地底的那座巨大熔爐,迎來了它有史以來最鼎盛,也最殘酷的時期。
來自北狄各部落的一千多名鐵匠,以及被蘇檀用重金請來的三百多名南朝頂尖甲匠,被統一驅趕到了這座巨大的地下火爐之中。
熱浪滾滾,火光沖天。
數以百計的巨大風箱被日夜不停地拉動,將地底的溫度推高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境地。
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鋼鐵交響樂,連地面上的積雪都在這股高溫的炙烤下微微融化。
鄭毅赤裸著上身,露出了一身如同刀砍斧鑿般飽經滄桑的肌肉,大步走在火星四濺的熔爐區。
「老周,怎麼樣了?」鄭毅走到一個正光著膀子,滿頭大汗掄大錘的精瘦老頭面前。
老周,是蘇檀從南朝保定府花重金挖來的首席甲匠,祖上三代都是給大齊禁軍打造重甲的御用工匠。
「總使大人!」老周放下鐵錘,用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指著旁邊木架上的一套剛剛打造出來的鎧甲,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按照您的圖紙,老朽把南朝的步兵『步人甲』和北狄的『扎甲』結合了起來。
最內層是柔軟堅韌的熟牛皮,中層是細密的精鋼鎖子甲,外層則是用百鍊鋼打造的魚鱗冷鍛甲片!」
老周吃力地拍了拍那套散發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重甲:「這一套下來,足足有八十斤重!別說北狄人的彎刀,就算是五十步內咱們自己的燧發槍,只要不打中面門,也絕對打不穿這層鐵烏龜殼!」
「馬鎧呢?」鄭毅眼中爆射出精光。
「馬鎧更重!」老周指著另一邊鋪在地上的巨大鐵網,「戰馬的頭部有精鋼面簾,頸部,胸部,馬腹,全部覆蓋著帶有倒刺的鑌鐵片。
一套馬鎧,重達一百二十斤!」
「人和馬加起來,兩百斤的負重。」
鄭毅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爆發出張狂的大笑:「好!好!好!老子要的就是這種刀槍不入的怪物!」
「可是總使……」老周有些擔憂地說道,「這麼重的鎧甲,尋常計程車兵根本穿不上,就算穿上了,也爬不上馬背。
更要命的是,什麼戰馬能馱著將近四百斤的重量,在雪地里衝鋒?」
「人選,老子已經挑好了。
至於馬……」
鄭毅轉過頭,看向不遠處正在被阿茹娜訓練的那群壯漢,以及被集中在一起的特種戰馬。
為了這支鋼鐵騎兵,鄭毅可謂是煞費苦心。
那兩千名被選中計程車兵,全都是身高八尺以上,天生神力的悍卒。
以巴雅爾為首的這群人,每天的訓練不是揮刀,而是穿著幾十斤重的沙袋進行負重奔跑,以及扛著幾百斤重的原木練習衝撞。
而戰馬,則是從拔都遺留下來的黑風騎戰馬,以及烏蘭巴特的私庫中,千挑萬選出來的兩千匹純種「河曲大馬」和「汗血寶馬」。
這些馬匹骨架粗大,耐力極強。
為了讓這些戰馬能夠承受重甲,鄭毅下令每天用最上等的豆料,甚至摻雜了雞蛋和肉湯去餵養它們。
「鐺!鐺!鐺!」
打鐵聲日夜不息。
為了收集足夠的鐵礦石,李萬山的遊騎兵幾乎把呼蘭城周邊刮地三尺。
無數的鐵鍋,農具被熔煉,甚至連呼蘭城主府大門上的巨大銅鐵門環都被拆下來扔進了熔爐。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的漫長休養生息與瘋狂鍛造。
北狄的寒冬漸漸進入尾聲,草原上的積雪開始有了融化的跡象。
而在這三個月里,拔都一直按兵不動,死守白狼谷。
特木爾的王庭也因為左賢王病情加重,各方勢力互相牽制,詭異地沒有對呼蘭城發動大規模的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