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我丈夫從不信口雌黃
她頓了頓,像一位最頂級的珠寶鑑定師,在評估一顆,有瑕疵的鑽石。
「……那是亨廷頓舞蹈症的,早期,非典型性體徵。」
「轟——」
德·蒙塔古公爵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亨廷頓舞蹈症。
這個詞,像一個,家族內部流傳了數代的,最惡毒的詛咒,一個,足以讓任何標榜血統純正的歐洲貴族,瞬間名譽掃地的,遺傳病夢魘。
他的臉,在一秒鐘內,漲成了豬肝色。他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輕微地,顫抖。
瓦盧瓦伯爵夫人的笑容,終於,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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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轉頭,看向自己的盟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突然在宴會廳中央,脫光了衣服的,瘋子。
「唐女士,」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嚴厲的警告,「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巴黎,不是你可以信口雌黃的,遠東診所。」
「我丈夫從不信口雌黃。」
唐宛如終於將目光,移回了老婦人身上。她靠向椅背,姿態重新變得,慵懶而鬆弛。那股被葉遠掌心傳來的暖意,已經順著她的手臂,重新注滿了她那顆,幾乎停跳的心臟。
「尤其,是在診斷,那些,快要爛掉的東西時。」
她拿起桌上的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仿佛剛剛只是,點評了一道,不太新鮮的菜。
「瓦盧瓦伯爵夫人,您說得對,我父親,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一個人渣。他親手毀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他妻子的尊嚴。」
她的聲音,平靜的,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所以,那頂王冠,從被他從靈柩里拿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壞掉了。它不再是榮耀,而是一個,關於『失敗』的,物證。」
她站起身,葉遠也隨之站起。
「一頂壞掉的王冠,戴在一個,基因里可能也藏著『損壞』的家族繼承人頭上,參加一場,標榜『完美』的舞會。」唐宛如看著臉色煞白的德·蒙塔古公爵,和眼神已經徹底慌亂的伯爵夫人,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微笑。
「我覺得,這個搭配,很完美。」
「簡直是,天才般的,行為藝術。」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挽著葉遠,轉身,向門口走去。
經過主廚貝爾納·帕考身邊時,她停下腳步,用純正的巴黎口音,輕聲說:「帕考先生,今晚的松露派,火候差了半分。大概是,被一些,不新鮮的空氣,影響了。」
餐廳的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地關上。
將那對,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法國老貴族,和一桌,瞬間變得,如同殘羹冷炙的,米其林三星菜餚,永遠的,留在了那個,壓抑而華美的空間裡。
布加迪Type57SC Atlantic,如同一條深藍色的魚,悄無聲息地,滑入巴黎的夜色。
車裡,沒有開燈。
唐宛如一直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璀璨的燈火,一言不發。
葉遠也沒有說話。
直到車子,駛過協和廣場,那座巨大的,方尖碑,在夜色中,像一根,刺向天空的,孤獨的針。
「我母親,最喜歡珍珠。」唐宛如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她說,鑽石太耀眼,祖母綠太清高,只有珍珠,溫潤,包容。像一個,見過所有風浪後,還能保持體面的,女人的,眼淚。」
她轉過頭,看著葉遠。車外的流光,在她眼中,碎成一片,迷離的光海。
「葉遠,我是不是很沒用?」
「嗯。」葉遠回答。
唐宛如愣住了。她設想過他會安慰,會沉默,甚至會講個冷笑話,但她從沒想過,他會,同意。
「你……」
「你今天,只花了五百萬歐元,買了一塊石頭。」葉遠看著她,很認真地說,「連那頂『暈船』的冠冕,都還沒付款。確實,很沒用。」
唐-宛如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澈見底的眼睛。
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她沒有去擦,只是任由那兩行,滾燙的液體,划過自己冰冷的臉頰。
葉遠從旁邊,拿起那個,裝著Chaumet冠冕的巨大紙袋,遞給她。
「用這個擦。」
唐宛如接過那個,足以讓任何女人尖叫的紙袋,胡亂的,在臉上抹了兩下。
「暴殄天物。」她帶著鼻音,控訴道。
「它本來,也只是用來掛浴帽的。」葉遠說。
唐宛如徹底被他打敗了。她把臉,埋在那個紙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笑的,像個孩子。
笑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兔子。
「你怎麼知道,蒙塔古家的那個秘密?」
「不算秘密。」葉遠從口袋裡,拿出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餐廳順手牽羊的,銀質餐叉,「我剛才,只是用叉子的反光,看了一眼他耳後的血管。」
「他的迷走神經,在聽到『王冠』這個詞的時候,出現了異常的,痙攣性收縮。這種反應,通常,只和兩種情緒有關。」
「恐懼,和,羞恥。」
葉遠將那柄無辜的餐叉,放回口袋。
「一個活在體面里的人,只有在面對,無法掩蓋的,血脈里的不體面時,才會又恐懼,又羞恥。」
唐宛如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勒納爾-富凱的金融武器,比瓦盧瓦伯爵夫人的惡毒言語,要可怕一百倍。
他甚至,不需要動手。
他只需要,看你一眼。
「葉遠。」
「嗯?」
「你真是個,魔鬼。」
「謝謝。」葉遠接受了這份,在他聽來,像是誇獎的評價。「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唐宛如想了想。
「油條。」她說,「要剛出鍋的,脆的。」
「好。」
車子,緩緩駛入那棟,位於巴黎市中心的,十七世紀宅邸。
在他們身後,巴黎的夜,依舊繁華,喧囂。
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的,改變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很好。
那棟十七世紀宅邸的廚房裡,氣氛卻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