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安撫情緒
第619章 安撫情緒
處理完剛才的合照,克雷頓待在書房裡對著一張年代更久遠的相片出神,陪伴他的是克拉拉,她在桌上無理由地撕咬著字典的書脊,樓下是亞歷桑卓來回踩塌地板的聲音。
這個已經年過三十五的男人並不是在畏懼明天的決鬥,他只是在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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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少尉時期的克雷頓,他穿著軍裝,挎著彎刀站在馬邊,眼中屬於年輕人的玩世不恭早已湮滅,留存的東西難以稱之為一個人的精神,只有「殘渣」可以概括它。
在部隊的時候,他將統御視作一種學問和交易,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士氣。
士兵們很快信任他這個能夠以身作則的長官,而他卻因為精心計算和自我懷疑無法盡情交出自己的信任,他們經歷了那麼多戰事,最終也只有四個人能夠和他互相託付性命,回憶起這種不平等,克雷頓深深後悔。
正如格林所說,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多有分量。
即使當時阿德萊德認為需要帶神眷進入下水道,如果他開口拒絕,這個寧芙也是會同意的。
克雷頓·貝略留給別人的東西太少了,而又一直被動地接受著他人的尊重。
這個錯誤的現實必須做出改變。
有著茂密金髮的克拉拉並不知道身邊的監護人有著怎樣的煩惱,她非常認真地將他寫信剩下的草稿紙撕碎,然後把碎片塞進嘴裡用牙齒反覆碾動,發出濕黏的咀嚼聲。
不是因為智力低下,不是因為不知道草稿紙不是可以吃的食物。
只是喜歡咀嚼,僅此而已。
她在長達三十年的時光里只有一顆腦袋,能夠用來探索這個世界的除了眼睛就只有嘴巴,所以和四肢屏弱無法移動的嬰兒一樣,習慣把手邊的東西統統塞進嘴裡齧咬,用牙齒和舌頭去了解物質的屬性,即使在她擁有雙手後也保持了這種習慣。
克雷頓將視線轉移到克拉拉的頭上,專心致志地觀賞她咀嚼紙張的樣子。
他其實比其他人想像得更喜歡克拉拉甚至可能是喜歡惡魔。
她明明有著高等的智力,卻好像一隻啃食著樹皮的天牛,純粹到不需要任何意義和目的都能活下去,活著就只是活著本身,什麼都不做也不會感到無聊,甚至可以說自得其樂。
如果每個人都像她一樣,世界就和平了。
不過也可能全完蛋。
朱利爾斯在書房外敲門,儘管正看著克拉拉出神,克雷頓也早就察覺了他的腳步。
「進來。」他低聲召喚。
男巫走進門,將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這是從你的新藥劑師那裡拿來的近期營收數據,他還想借匯報的名頭主動上門拜訪你,不過我覺得他只是想見克蕾緹希婭。」
「做得好,有些事就是得早些解決,否則到傷心的時刻哭得更慘。」
克雷頓將文件攏近,但也沒有翻開來檢查。
「只有這個嗎?」
「難道你想從我這兒得到決鬥祝福?」朱利爾斯問。
中尉搖頭:「不,沒有決鬥祝福更好。我最近感到對決鬥狀態最重要的是冷靜。他人的意志強加在身會和激情一起孕育出魯莽的毒素。」
「我會和克蕾緹希婭說這件事的,她一會兒也會來找你。」
「謝謝。如果你還記得——告訴我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在附近看到疑似記者的人。」
「沒有。」
克雷頓鬆了口氣。
朱利爾斯離開書房,他其實還有其他事想要告訴克雷頓,但克雷頓的態度讓他放棄了這麼做。
在他之後一個半小時,唐娜來了,她要談的事也和決鬥無關。
「克瑞,請借我一隻手。」她說。
這一行為的理由是她要進行巫術的練習,克雷頓能夠協助她完成對自身天賦的探索。
要是克雷頓明天為決鬥死了,她對天賦的探究至少要延後半年。
這是個很嚴肅的理由,克雷頓將左手伸出來,沒想到她並不是要看手相,或者進行放血的操作,而是將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然後在桌面趴下來,用額頭壓在他寬大的掌心上。
「我要小睡一會兒。」唐娜埋頭宣布。
她入睡的速度簡直快到像被揍昏迷,小睡了一個鐘頭後,她醒來,淚眼汪汪。
克雷頓抽回左手。
「看來不是美夢啊。怎樣?有發覺自己的天賦本質嗎?」
唐娜擦著眼淚,語調還未能恢復正常:「有方向了,大概是靈魂、人格...或類似的存在。」
克雷頓用收回的左手撐著臉:「那我在你的小小實驗裡起了什麼樣的功效?」
「我夢到了你的...形象。」唐娜斟酌著用詞:「那應該是你的形象,但不是物質界的形象,而是在別的層面......
「一匹黑狼,口中銜著巨大的黃色琥珀卵,卵中是無窮星光。」
「我想那琥珀應該就是你的靈魂,而狼是詛咒的化身,於是嘗試將琥珀從狼口中奪走。狼沒有反抗,但雙目流下痛苦的眼淚,而當我用力,琥珀上也出現裂紋..
之克雷頓放下撐頭的手,臉上露出驚悚的表情,唐娜急忙解釋:「當然,這只是個夢中意象,我沒有真的對你的靈魂動手腳。」
克雷頓斂去驚容,又悠閒地倒在自己的左手上。
「看來這夢境的意思是我沒法變回人類了。」他的語氣毫無眷戀。「不過無所謂,我們還是來聊聊你的巫術學習吧,在明確了自己的天賦方向後,你的下一步計劃如何設置?」
「下一步是選擇學派。」唐娜回答:「挑選出最適宜自身天賦的魔法,然後以此為業持續終身。」
「那你打算做什麼工作?」
這個時代的體面家庭不會放任女性出去工作,但貝略一家都是徹頭徹尾的鄉下人,在巴特努,男人要幹活,女人要幹活,小孩長到六歲就要開始幹活。
即使是那些寄居在他人家中的長期客人,平時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勞動是奢侈的,這個觀念在布利加早已根深蒂固。
唐娜也不覺得到了城裡就該改變這種習俗,她有認真考慮過自己未來的營生,那一定得是有機會用魔法幫助他人的工作。
「我想做個偵探,兼職作家。」
克雷頓有些驚訝:「為什麼不是主業作家,兼職偵探。」
唐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因為拿作家當主業...會養不活自己吧。」
「這倒也是。」克雷頓贊同侄女的說法。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他又提起創聖節禮物的事,唐娜去年為他準備的神秘禮物一拖再拖,延遲了三個月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對此,唐娜表現得有些尷尬。
「我本來以為很快就能寫好的,但越是進行學習,查閱的資料越多,越覺得寫作的難度在提升,要完成它並非易事。」
「所以這是一本書?」克雷頓好奇地問。
「是一本小說。」
「給我多一點信息吧,讓我解解渴,畢竟我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才能看到它。」克雷頓調侃道。
唐娜抿了抿嘴唇:「因為最近的經歷,我打算更改主題,整本書都需要重寫,不過我可以透露,它原本是個道德與宿命的故事。」
「有你這樣認真的寫作態度,這本書會成為暢銷書的,我有這樣的預感。」克雷頓溫和地說,他信誓旦旦的態度讓唐娜提升了不少自信。
「借你吉言。」她站起來,抱了抱克雷頓,「我想明天晚飯還是在家裡吃,這樣可以省點錢。」
唐娜回到自己房間去了,書房裡又只剩下克雷頓和克拉拉。
小惡魔不知何時停下了咀嚼,她石化了似得停下,變成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死人頭。
「你也想寫作?」克雷頓猜測她的想法。
「不。」
克拉拉雙臂一撐從桌上跳下去,回到她在書架中為自己布置的小窩,抓住一個東西扔給克雷頓。
「好吃的糖,萊特給的。」
克雷頓接住糖果:「萊特是誰?」
「鼠王。」
克雷頓還是沒弄清楚她在說誰:「鼠王又是誰?」
「弟弟!」
原來是佩替神父。
克雷頓低頭嗅聞掌心中的糖果,一股奇特濃烈的芳香透過皺巴巴的糖紙,他從來沒有聞到過這種氣味,肯定是最近才流行起來的甜品。
「我要把它留到決鬥的時候吃,那樣就是雙倍快樂。」他收起糖果,揉了揉克拉拉的腦袋,把金髮揉散。「告訴我,你只送我糖,還是其他人都有?」
「綠頭髮沒有。」克拉拉說,她和朱利爾斯的關係不好。
男巫一直看不起她,她也咬過對方的鼻子做反擊,現在兩人相處一室都會刻意忽視對方。
克雷頓有心解決這個爭端:「如果我讓他送你糖,你就和他和好,成交嗎?」
克拉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送禮是提升友情,消弭敵意的有效手段,除了解除家裡的敵對氛圍,克雷頓對外也有一些想法。
他沒能完成對神眷的保護承諾,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格林為了維護隊伍做出犧牲,需要得到補償..
夜晚過去,陽光再一次啟迪了薩沙市。
隆重的盛會結束在昨天,其餘韻尚且在方方面面留下痕跡。
大量萎蔫的鮮花和花花綠綠的彩旗被一雙雙腳壓進泥土,車輪又將它們夯實,無人收拾的花朵和慶典中沒有消耗掉的廉價水果都到了成熟後的階段,空氣中瀰漫著甜腐的味道。
報童們挎著塞滿報紙的提包,向路人兜售昨日新聞。
上午十點,克雷頓帶著唐娜來到聖梅隆市警局,教會的代表和另一位公證人會在這裡等候決鬥者。
具體來說,就是弗埃爾主教和瓊拉德爵士。
但因為克雷頓早到了半個小時,這兩個人都還沒到。新朋友梅爾徹先生和他的幾個老朋友倒是在這裡,包括史密斯警官和卡特警官。他們正在牆角聊天,有人注意到克雷頓的到來後便提醒了其他人,他們一齊轉過身,朝克雷頓抬手示意。
當市警局還是總治安署的時候,這兒就是決鬥者申請榮譽法庭的必經之地,他們不知道決鬥地點,便來這裡等克雷頓。
克雷頓朝自己的支持者一一打過招呼,隨後向幾個沒見過唐娜的老朋友介紹了她。
十點一刻,庫列斯和他的決鬥助手從門外走進來。
看到庫列斯身邊的人,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臉上都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個男人並不高大,只是和唐娜相差無幾,身高大概在1.64m左右,手腳粗壯。腰圍也是大力士的標準。這倒是不值得驚訝,庫列斯不會請一個弱者代替自己決鬥。但看他那副特別的尊榮——那捲曲油膩的頭髮、垂到胸口的鬍子、圓鈍的鼻子和手指,還有十分具備民族特色的突出眉弓。
「這他媽是個矮人?!」
不知是誰將其他人的心裡話說了出來,惹來了這個決鬥者的怒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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