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粥
我微笑道:「這幾日讓世子為我費了許多心,惜兒心裡真是過意不去。」
他搖搖頭,「這句道謝當真是一點誠意也沒有。」
我注視著他俊美的臉,亦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前世種種,或許我與他背向而馳,但在今世,他確實是救我於危難之中,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這湧泉之恩,我拿什麼來報?
我沉默著,他卻輕輕一笑,「惜兒,這些時日我前前後後在你身上費了多少心思,還得罪了安州太守,這麼算起來,我真的很是吃虧啊。」
我詫異道:「得罪安州太守?世子是什麼意思?」
他淡淡道:「那個男人是安州太守的兒子。」
我驚了下,那個男人!
那個在倚紅樓里逼得我跳樓的男人竟是安州太守的兒子,怪不得如此囂張跋扈不可一世!
我咬著唇,那夜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那種絕望無助的感覺又瀰漫在心頭,滿臉橫肉的臉,猩紅髮臭的嘴,他像惡狗一樣啃過來,熏得我想嘔。
緊張,惶恐,痛苦,絕望。
「惜兒,別怕,」劉知熠把我的手放在他掌心裡揉搓,聲音低磁,像是有著奇異的安慰力量,「我已教訓過他了,他不會再來騷擾你。」
「真的麼?」
「嗯,我砍掉了他的右腿。」
「什麼?」我驚得瞪大眼睛,「你砍斷他的腿?」
劉知熠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或許是我略微衝動了些,實在是看他不順眼,反正砍也砍了,你欠我的情又多了一分,樁樁件件算下來,你結草銜環也是報答不完的,所以——」
他頓了下,笑吟吟地注視著我,「你預備怎麼辦呢?」
我默不出聲,臉孔卻莫名的滾燙起來。
他或許已認出了我,但他沒揭穿,我也不準備主動坦白。
只是他所期待的回應,我大約也是給不了的。
還好秋淳端著百合蓮子粥進來,打破了這片尷尬,「世子,姑娘的百合蓮子粥煮好了。」
劉知熠接過碗,先小心地吹了吹,才笑道:「嚴大夫說你現在身子極虛弱,只能先進些流食,等過了七八日之後,才能逐漸恢復正常。」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他臉一沉,伸手按住我,「不許動!」
秋淳上前兩步,恭敬道:「世子,讓奴婢來餵姑娘吧。」
劉知熠卻恍若不聞,用小湯匙舀了粥,一勺一勺地餵我吃,只是,當我吃進第一口時,就呆愣住了。
百合蓮子粥里加了櫻桃干和荔枝蜜,是我在國公府時最喜歡的滋味。
我喜歡荔枝蜜的清甜,又喜歡紅紅的櫻桃干配在百合蓮子粥里的鮮艷顏色,因此娘親每次讓廚房煮百合蓮子粥時,都會按我的喜好增加這兩樣東西。
而今日的粥里,也是如此。
很久很久未嘗過這熟悉的滋味了,記憶中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全身,光陰流轉,人世變幻,仿佛我還是前世那個在國公府里過得無憂無慮的嬌憨任性的大小姐。
我沒料到,劉知熠居然知道我這個小小的癖好。
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有點哽咽,眼裡有一層淚花兒涌了出來,漸漸地模糊了視線。
我一直都是個愛哭的姑娘,在倚紅樓里我故作堅強來偽裝自己,而現在我偽裝不了了,壓抑在心底的深深痛苦就像失去控制的激流,瘋狂的噴涌而出。
於是我的淚水越流越多,像不停歇的溪流,一直順著眼角往下墜落。
「惜兒,你怎麼了?」劉知熠急忙放下碗,慌慌張張地用手指給我拭淚,「哪裡不舒服麼?是腿又疼了嗎?秋淳,趕快去叫嚴大夫——」
「不是的,不是的,」我拉著他的袖子,抽噎著說道,「我很喜歡這碗粥,就像小時候我娘親餵給我吃的味道,我以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人記得了,想不到你……世子,謝謝你……」
劉知熠凝視著我,鳳眸漆黑而深邃,他輕輕捋著我額角的碎發,溫柔的手指宛若三月拂過柳枝的清風,那般繾綣多情。
「惜兒,你的事我樣樣都會放在心上,從未曾忘記。」
我仍舊拉著他的衣袖,哭得不能自己,「我真的想爹爹和娘親了,我想家了,……他們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我失去了所有,我的家已毀了……」
「惜兒,你並非孤零零一個人,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劉知熠輕輕俯身,一點點吻干我的淚水,「乖,別哭了,眼下你重傷未愈,再這樣愁慮傷心,更加對身子有損。」
他氣息溫熱,嘴唇柔軟,有幾絡散落的髮絲蹭到了我的臉頰,微微的癢,我僵住了,不知為何,竟莫名的心慌起來,仿佛有些貪戀這憐惜與溫柔。
一一一
這所別院位於安州的一處僻靜郊外,面積寬闊,花樹成蔭,庭院清幽,景色怡人。
我住的臥房在東南方向,布置極其精美,觸目所及之處都是鑲金綴玉的奢華,窗外整日都有陽光流瀉進來,照得人身上暖暖的。
劉知熠已在這裡陪了我十多天,幾乎寸步不離,他大概是知道我整日躺在床上實在無聊,便常常逗著我說話,與我閒聊。
前世在閨中,我也是愛玩愛鬧極怕寂寞的人,有他陪著我,仿佛也開心了許多。
詩詞歌賦,史籍古典,他倒是極熟悉的,每每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而詞章武事,他居然也樣樣都有涉獵。
我差點懷疑,他莫不是想去考狀元吧?
頓時也激起了一點好勝之心,常因為某本史籍里的小細節或某篇名作的詩風詞意而與他爭論不休。
雖然與他各抒己見,但最終總是他敗下陣來,承認我說得比他有理。
我小小的虛榮心便滿足了一把。
我的傷勢一日日好轉,疼痛已漸漸減輕了許多,後來我已能靠在床頭略坐片刻,也能與他對弈幾局了。
對於下棋,我並不太擅長,但以前與梧哥哥對弈之時,我卻是常勝將軍。
反正我一見棋局情勢不妙,便會悔棋,而梧哥哥也縱容著我,我想悔幾步便悔幾步,都由著我的性子來,於是我很容易就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