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往事
但在劉知熠這裡居然行不通,他不許我悔棋。
他說,惜兒,落子無悔,你不許賴皮。
我說我就悔一步,一步還不成麼?
他說,落出去的棋子就如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你明白嗎?
我說沒有你這麼形容的,我只是一時思慮不周。
他說,棋局對弈就如同兩軍交戰,如果在戰場之上,你落錯了棋子,那時敵軍壓境,生死一線,你哪有可以痛悔的機會?
於是我生氣了,扔了棋子不理他。
他卻不惱,笑吟吟地去書架上揀些時興的話本子念給我聽,哄我開心。
鬼怪異志,狐談奇俠,每一本都新奇有趣,情節曲折,我不知不覺就聽得入迷,於是纏著他不停地念,便也忘了下棋的事兒了。
如今我已能正常飲食,只是那一天四頓的湯藥,卻總是免不了。
嚴大夫確實是神醫,但他開的藥,都太苦了,每換一次方子,滋味便更苦一分,尤其是今日的藥,隔著十米遠我就聞到了令人心驚膽顫的寒苦味道。
看到我縮在床上,臉孔皺成一團兒,劉知熠笑了起來,「惜兒,良藥苦口,你要勇敢一點。」
我明白這頓藥是逃不了的,也只能認命地閉著眼睛咽了下去,然後問,「世子,有蜜餞兒嗎?」
劉知熠略一回頭,從小几上拿過一個白釉小碟遞過來,裡面是糖蒸酥酪。
我吃驚地看著他。
他也望著我,好看的鳳眸里含著隱隱的笑意。
我拈起一塊,一邊吃一邊問:「有桂花栗粉糕嗎?」
「是這個麼?」他又遞了一個小碟過來,裡面是桂花栗粉糕。
「有芙蓉酥嗎?」我又問。
他默默遞過來一碟芙蓉酥。
「那合意餅呢?」我再問。
「惜兒,不光是合意餅,玫瑰酪和棗絲捲兒我也有,」劉知熠嘆了聲,仿似有點無奈,「只是你現在若都吃了,午飯時你便會嚷著不餓,再不肯吃飯了。」
我低著眸,輕聲道:「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吃這幾樣點心?」
他笑了笑,聲音溫軟,「……我不是早已說過了麼,你的事,我樣樣都記在心上,從未曾忘記。」
低啞磁沉的聲音,卻像春日的柳絲般絲絲縷縷地飄拂過來,一點一點地纏繞著我,好似能蠱惑人心。
我心慌意亂,不敢再說什麼,只是低眸望著他衣袖上滾邊暗金的條紋刺繡,怔怔發呆。
「惜兒,明日我要回臨京去處理一些事務,大約要耽擱一些時日,」劉知熠在我床邊坐下,微笑道:「這段時間你就在這裡好好休養,你聽話一些,不可隨意亂動,更不可下地行走,我已安排了秋淳和夏漓來照顧你,嚴大夫也會每日來給你診脈,你只需要安心靜養就行了。」
我問:「你會去多久呢?」
他道:「大概要八九日罷。」
「八九日?」我怔怔重複了一句。
「惜兒是捨不得我走麼?」劉知熠輕笑開口,鳳眸微微挑起,他俯身看我,氣息曖昧地蹭過來,「你若是真的捨不得,我便不走了,可好?」
「沒有,是世子多心了。」我抓過錦被,一下蒙住了頭,把他擋在被子外。
一一一
劉知熠已回了臨京,而別院仿佛一下就空了下來。
隱約有些孤單的感覺,幸好有秋淳和夏漓一直無微不至的照顧我。
秋淳長著圓圓的臉,舉止端莊,望之可親,她比我大近十歲,行事成熟穩重,而夏漓與她一般年紀,也二十有餘,我猜想她倆必定是在寧遠侯府服侍多年,是劉知熠的心腹之人。
除了秋淳和夏漓,還有許多小丫鬟在庭院中來回忙碌,隨時待命,其間我隱隱看到了有男人的身影。
好像是個中年男人,個子精悍,面容粗獷,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甚是猙獰,偶爾我會聽到秋淳叫他「顏風」。
每日大部分時間裡,都是秋淳和夏漓陪在我左右,秋淳沉默寡言,夏漓的性格倒是活潑許多,常常主動與我談天說地,陪我解悶。
她說的話題大多是圍繞著寧遠侯府,更確切的說,是關於劉知熠的點點滴滴。
而我也確實從她嘴裡,知道了許多劉知熠的事情。
最讓我震驚的便是,劉知熠居然早已入了軍中,他曾跟隨著龍威元帥秦紹遠征北戎,並擔任先鋒將軍。
在茫茫莽原之中,劉知熠率領五千人的輕騎兵長途奔襲,深入敵營,以五千人的兵力,打敗了北戎七萬重甲軍,並斬殺了敵方十餘名高級將領,一戰成名。
皇上龍顏大悅,已封他為昭武將軍,掌管京栩衛的十萬精兵,聖眷隆重。
而我前世對他毫不關注,因此都不知曉這些事情。
「世子的書房裡全是兵書和劍譜,以前他都會看書看到深夜呢,」夏漓感嘆道,「苓夫人勸他早點休息,他都不聽的,當真是用功極了。」
苓夫人是劉知熠的母親,原是侯爺的側室,自從劉知熠襲爵之後,她母憑子貴,地位尊崇,儼然已是侯府的主母之勢了。
我微笑道:「世子這般努力上進,苓夫人應該高興才是。」
夏漓一邊體貼地幫我揉著肩,一邊笑著說,「苓夫人心裡是高興的,只是心疼世子太辛苦,怕他累著了。夫人也算是苦盡甘來,如今日子過得舒心多了。以前大夫人得勢時,她也受了不少委屈的。」
「大夫人?」我愣了下,頓時就明白了。
大夫人是侯爺的正室,還生下兩個嫡子,據說都是能文能武的兒郎,只可惜這兩個嫡子相繼暴症而亡,大夫人受此重創,身子便垮了,一直纏綿病榻,避不見人。
我好奇地問,「侯府的兩個公子怎麼會突然死了?是得了什麼疫症麼?」
夏漓搖搖頭,「不是。起先是大公子得了個美妾,養在府里寵愛備至,日日都宿在她房裡。只是有一天夜裡——」
她神情有點不自然,含含糊糊地道:「大公子他……可能是酒醉之後太過激動,死在了那女子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