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牢籠


  劉知熠已俯下身,緊緊擁著我入懷,他的聲音很輕柔,卻又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強勢,「惜兒,別想著旁人,你安心陪在我身邊,一步也不許離開。再多一點點耐心,我會娶你,會給你名份,會讓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妻子,……惜兒,我比你所能想像的更喜歡你。」

  說得當真是好聽,若是往日,我大概是深信不疑的,但今時今日,我是一個字也不要相信。

  「世子出去吧,」我不想再見他,偏過頭去望著里側的牆壁,「我累了,想歇一會兒。」

  劉知熠慢慢放開了我,卻一直站在床邊沒走,我雖是背對著他,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沉沉地盯在我的身上。

  一時間更加心緒煩亂,我索性用被子蒙住了頭,整個人都縮進去了,「你快走,讓我清靜一下。」

  

  我再次出言趕他,半晌後,終於聽見他腳步輕微的退了出去,房裡終歸於平靜。

  時間如死水,一日日的過。

  曾經承載了無數溫情快樂的別苑,現在已成了困囚我的牢籠。秋淳和夏漓兩人好似影子一般,時刻不離我左右,而別苑幾處出口的守衛比起以往竟增加了三倍有多。

  劉知熠是怕我逃了麼?

  可我現在這樣一具多走幾步路都會眩暈的身體,又能逃去哪裡呢?

  我每日能做的事情,便只有吃飯睡覺,以及長時間的發呆。

  夏漓性子活潑,常主動逗著我說話,可我也提不起興趣。

  她和秋淳都是劉知熠的心腹,我信不過,也不想聽她們變著方兒的為劉知熠說好話,做說客,絮叨著她們的主子是如何的看重我,如何的將我放在心尖上。

  多麼荒謬。

  劉知熠,這個男人,若不是他橫插一槓,搶在葉寒梧前面帶走我,也許此刻,我早已嫁給了梧哥哥。

  若不是他扔我入倚紅樓,我又怎麼會在那個可怖的魔窟里日日夜夜的擔驚受怕,如履薄冰,為求自保甚至還摔斷了腿。

  他故意想折辱我,想報復我,逼迫我低三下四地去求他。

  當我入了局,迷了心,他偏又另尋新歡,將我的真情踩在地上踐踏。

  在逍遙坊里的一幕幕似尖刀一般刺痛了我的心,他與公主郎情妾意,眉來眼去,他送她並蒂蓮,攬她的肩,撫她的發,幫她擋酒,對她言聽計從。

  如果說這都是逢場作戲,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他曾經對我的那些溫柔,也只是逢場作戲而已?

  當我要求他娶我時,他明顯是不願的,還想著用緩兵之計來哄騙我。

  或許在他眼裡,我只是一個不長腦子而且容易上當的愚蠢女人。

  我不僅是他的外室,還是個被囚禁的外室,沒有自由,也沒有半分尊嚴和地位。

  思一至此,真的是潸然淚下,在國公府里無憂無慮的十六年時光,將我養得嬌憨任性,毫無心機,如今失去爹娘的庇佑,才顯露出我的幼稚天真和愚不可及。

  夜裡,我是含著淚入睡的,不知怎的,我夢見了娘親,夢見了仍然輝煌鼎盛的國公府。

  娘親坐在海棠樹旁的檀木椅上,滿身都是細碎的陽光,她面容如舊時一般雍容美麗,遙遙地朝著我招手,「惜兒,你怎麼哭了?」

  我抽泣著回答,「有人傷了我的心,我很難過。」

  娘親皺著眉,「是誰這麼壞,傷了惜兒的心?」

  我遲疑著,不敢說出劉知熠的名字,「娘親,那是一個壞人,我不想再見到他了。」

  娘親眼圈兒紅了,「惜兒如今孤零零一個人,受了欺負也無處訴說,娘親真的是不放心……」

  我急忙朝著娘親的方向跑去,「惜兒不想呆在這裡,惜兒想跟娘親在一起。」

  娘親慈愛地朝我張開雙臂,「惜兒快來,讓娘親抱抱你。」

  我開心了,拼命往娘親的懷裡鑽,卻不料撲了個空。

  眼前霧氣迷朦,陽光突然斂去,椅上的娘親也如輕煙般的消失了,我的手指間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握住,我好驚慌,努力朝著四處張望,卻都空空如也。

  肝腸寸斷,哭得不能自己,我嘶聲呼喊,「娘親,你別走呀,你要帶著惜兒一塊,惜兒這麼乖,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可無人回答。

  我只能跌在地上,像是被遺棄了的孩子,哀哀落淚。

  仿佛有人緊緊抱住了我,胸膛寬闊如山,滾燙炙熱,我好似被夢魘住了,睜不開眼,也不知那人是誰,只能虛軟的伏在那人的懷裡,無聲的抽泣。

  依稀感覺那人在反覆地為我拭淚,反覆地親吻我的眼角,好像是熟悉的溫軟,又好像是夢裡的娘親又回來了,我委屈道,「娘親,你是不是也覺得惜兒太笨了,所以你一生氣,便不肯帶惜兒走?」

  那人卻不答,只是將我牢牢按在他的胸膛,手指在我的臉龐上細細撫摸,摸了一會兒,那人手掌慢慢滑到了我的背,然後停住,開始輕輕的拍。

  真的好像是娘親啊。

  拍我的背,哄我睡覺的娘親。

  我噙著淚笑了,漸漸的不再哭泣,蜷在那人的懷裡,沉沉睡去。

  晨起時,窗外刮著瑟瑟的秋風,秋淳和夏漓照舊來侍候我更衣漱洗。

  秋淳問,「姑娘今日想梳什麼髮髻?」

  「隨便罷。」

  我靜靜坐在梳妝檯前,懶得再費心梳妝,就讓秋淳給我挽了極普通的環髻,也不戴首飾,衣裳更是最簡單的月白軟袍,完全無一絲一毫的裝飾。

  銅鏡里的我,身體瘦弱,肩膀單薄,面色似紙一樣蒼白,或許我的容顏仍然是美貌清麗,但神情卻憂鬱哀惋,如今衣飾又是如此素淨,更顯得人如春柳,弱不勝衣。

  其實也無所謂。

  反正我已是被囚之人,打扮得再美艷,又給誰看呢?

  一直都儘量避免與劉知熠碰面,他有他的房間,我有我的房間,他上朝之時我還未醒,他下值回來我已睡下,如日月星辰,各有各的軌跡。

  縱然是偶爾他回來得早,想進來陪我,我也會冷著臉趕他出去。

  每到這時,劉知熠便會安靜地佇在門口,頎長俊挺的身影竟莫名的顯得蕭索,眸光凝在我的面龐,似是蘊含著極度的痛楚和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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