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留不得


  我確實精力不濟,走路都直打飄,只得受了她的好意,安心住下。

  我從這個健談的姑娘嘴裡,也知道了她家的一些事情。

  她父親早亡,如今她哥哥便是家裡的頂樑柱,她哥哥是京栩衛里一個低品階的小官,為人十分孝順,每月的薪銀都用來供養母親和幼妹,老實忠厚。

  她的二姨王醫女家的日子還更富裕些,王醫女不僅行醫,家裡還種著幾畝稀有的藥草,平日裡生意火爆,收入不菲。據說王醫女的栽種技藝十分了得,很多難以存活的珍稀藥材她都能侍弄得井井有條,附近許多藥鋪都會聞訊前來買貨,頗有聲名。

  「不僅如此呢,就連尚書家的府醫都找我二姨買藥草,出手可大氣得很,一買就是一驢車。」

  鄭檸孩子氣地眯著眼睛笑,「我二姨可疼我了,每次得了尚書府的賞銀,都會給我買新衣裳的。」

  我也笑了,「尚書府出手闊綽,你二姨與他們再多做幾筆買賣,說不定很快就能搬出這小胡同,到蘭桂大街那裡去買宅子了。」

  鄭檸嘟嘴搖頭,「那倒不是的,二姨說尚書府買的藥材是為了治傷,等傷治好了,應該就用不著她的藥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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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激靈一下,「治傷?尚書府里需要治什麼傷?」

  鄭檸撓撓頭,「……好像是刀傷,二姨說那湯藥里需要有茭蘭草作藥引,而茭蘭草嬌貴難栽,只有我二姨家裡種得最多最好,於是尚書府就跟我二姨約定好了,每隔三日送一車到那府里去。」

  刀傷!

  尚書府!

  是葉寒梧!

  劉知熠的那一刀,深深捅進他的小腹,他必是傷得極重,到如今還纏綿病榻,日日服藥。

  我有些坐立難安,強烈的愧疚之情浮漫心頭。

  都是因為我,不然以葉寒梧的身份地位,誰能傷得了他?

  而且他受了傷都未曾聲張,想必是以其他理由搪塞過去,他獨自咽了苦水,只是為了掩住我的身份。

  梧哥哥……

  我難過得無以言表,在夜裡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想去看看他,卻又遲疑。

  我辜負了他的等待,也無法回應他的深情,我怕一旦與他相見,便又陷入那糾纏不清的愛恨之中。

  他還在原地,可我的心已走遠了。

  但他為了我而受了這麼重的傷,我竟狠心得連看一眼都不肯嗎?

  宋若惜,真的沒有心肝嗎?

  窗外萬籟俱寂,我實在睡不著,披衣下床,準備去院裡透透氣,但窄小的院子裡,已有人在悄聲說話,是鄭母的聲音。

  「二妹,有什麼話不能在房裡說,偏要到院子裡來。」

  王醫女的聲音道:「阿檸跟你睡在一處,有些話不好讓她聽見。」

  鄭檸把房間讓給我,她自己便與鄭母擠在一張床上。

  鄭母嘆了聲,「二妹,其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王醫女道:「大姐,你必然也能看得出來,阿檸收留的這個姑娘,不是尋常人物。」

  鄭母說:「看這姑娘的容貌氣質,定然是豪門大戶里出來的,身上的衣裳和首飾都不是咱們能穿戴得起的,昨日還有人找上門來搜查,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突然流落在外……」

  「看她的打扮,似是未出閣的少女,」王醫女的聲音更低了,「但我昨日替她把脈,她分明是曾經小產過,而且還引起血崩之症,大概耗了無數珍貴藥物才保全了性命,所以我猜想……」

  王醫女頓了頓,接著道:「怕是哪個貴公子的妾室吧,有了身孕,又被正房夫人不容,因此被落了胎,然後趕出家門,因緣際會地來到咱們這裡。」

  鄭母似有懷疑,「如果她是被趕出來的,為什麼又會有官差上門來尋找?」

  王醫女道:「或許是正房夫人不放心,想將她捉回去斬草除根。你看她的模樣兒,跟畫上的仙女似的,你幾時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哪個正房夫人看見這樣的女子能放心得下?」

  鄭母遲疑道:「那咱們該怎麼辦?你是說不能收留她嗎?」

  王醫女嗯了聲,「臨京城裡高官貴胄那麼多,不管她是出自哪一家的,咱們都惹不起呀,你還是想法子將她勸走吧,不然惹禍上身,咱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鄭母仍然遲疑著,「可是她救了阿檸,對咱們有恩,要我出言趕她走,我真的是說不出口。」

  「大姐,我就知道你心腸軟,」王醫女的聲音很果斷,「我已讓店裡的夥計去給阿洛傳信了,他明日應該就會回來的,你跟阿洛好好商量一下,他畢竟是男人,肯定有主意的。」

  鄭母也終於同意了,「是啊,還是聽阿洛的吧,家裡的事兒上上下下的都靠他了。」

  兩人談了一會兒,終於都回去了,院裡又恢復了寂靜。

  我靠在窗前,黯然苦笑。

  竟是連一個短暫的棲身之所都難以尋到嗎?

  其實並不能怪王醫女的,她說得沒錯,我確實是一個不祥之人,無家,無親,孤零於人世,曾經傾心愛戀的男子也辜負了我,我若繼續留在這裡,當真會給他們招來災禍。

  算了,等天微亮時獨自悄悄離開吧。

  只是略微打個盹,鄭洛竟然就回了,而且我想推門離開時,卻發現房門已被鎖住。

  順著窗格往外望,小院裡依稀站著一個身影健碩的年輕人,二十來歲,濃眉虎目,古銅色的皮膚,渾身一股英姿颯爽之氣。

  我看見鄭檸在門外哀求著,「哥哥,你放了這雪姐姐吧,她不是壞人,她還救過我,她——」

  「昨日二姨讓人捎信,只說是家裡有事,」鄭洛的聲音寬厚有力,「剛才跟母親詳談片刻,我才知是這天大的緣法,阿檸,這姑娘是都統大人的家眷,咱們萬萬留不得的。」

  鄭檸急忙道,「是你們京栩衛的劉都統嗎?」

  鄭洛點頭,「是的,前兩日我就隱約聽說都統大人家裡走失了重要的家眷,大人幾天都沒來營里了,想必是正在四處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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