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探監


  所以,只要是在有旁人在場的情況下,我從不會與劉知熠接近,都是隔得遠遠的,行個禮就趕緊退下,恭恭敬敬目不斜視,是最最安分守己的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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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劉知熠朝中事情繁忙,大多數時候並不在府里,我難免也會覺得悶得慌。

  自然也會打著各種各樣的名義,與閒不住的蟬衣去街市上溜噠瞧熱鬧。

  就比如說今日,苓夫人說需要採買一批新的文房四寶,我立刻自告奮勇的攬下這個活計,帶著蟬衣興沖沖地出了門。

  先去了翰墨齋。

  湖州的筆,徽州的墨,涇縣的宣紙,歙縣的硯石。

  我都挑的最好的成色,看了樣品,付了定金,老闆已麻利地安排馬車往侯府里送貨。

  我當然還不想那麼早回去,便又跟蟬衣到蘭桂大街上去看雜耍吃點心。

  頂碗轉缸還有胸口碎大石都挺有意思的,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卻聽見街市那頭已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一隊衙役押著一輛血跡斑斑的囚車,正吱吱呀呀的駛過這條青石大道。

  囚車裡散出一陣陣泛著腥氣的惡臭,行人們紛紛捂著鼻子躲開,一臉的嫌惡之色。

  我免不了也拎著裙角往後退,聽見身側有兩個喝茶的人正在議論。

  「禹州首富李淮江呢,就這麼押到臨京來了。」

  「誰讓他跟方亦直那伙匪患私相勾結,禹州出了那麼大的亂子,他也有份的。」

  「嘖嘖,他敢通匪?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可不是嘛,好好的首富不當,卻幹些要砍頭的營生。」

  耳旁嗡嗡的,有點懷疑我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蟬衣的蘋果臉已經泛起了慘白,我如泥塑木偶,七魂失了六魂,木然轉著眼珠,朝那囚車望去。

  李淮江,我的舅舅,正戴著沉重的木枷,被銬在囚車的角落。

  斑白的鬍子結滿了血塊,頭髮已全白,如一捧枯草,蓬亂地垂在身後。

  臉孔皺紋密布,似曬乾的樹皮,身軀佝僂著,右眼眶上烏青一片,像是被人重拳毆打過了。

  舅舅的旁邊,是我的表哥李聿和表妹李如蕊。

  李聿穿著一身褐色的粗布短衫,鼻青臉腫的站在舅舅身側。

  他似乎被打得更厲害,鼻血流個不停,糊了半張臉,看上去狼狽不堪。

  李如蕊是剛及笄的小姑娘,白嫩的臉頰上五個指印清晰可見,神情好似絕境中的雀鳥,惶恐驚懼,眼角兩行清淚汨汨地流個不停。

  舅媽前年已去世,她若還活著,今日也會同樣被押在這血腥的囚車裡。

  「舅老爺……」

  蟬衣喃喃念著,清亮靈動的眸子裡已汪了一泊淚水,她突然緊緊攥著我的手,噎泣著說,「姑娘,這可怎麼辦,舅老爺一家出了什麼禍事,怎麼全被押到臨京來了?」

  我也不明白。

  說舅舅通匪?

  怎麼可能?

  禹州首富李淮江,身家豐厚不輸王侯,太平日子過得好好的,為何會去與亂匪為伍?

  其中必定有冤情。

  蟬衣急得開始跺腳,拉著我躲到一個僻靜之處。

  「姑娘,咱們要想法子呀,舅老爺是個好人,他一向疼愛姑娘,又待奴婢親厚,他、他不該是如此的下場呀,姑娘,你去求求世子好嗎?世子一定能救出他們的……」

  我拭了拭眼角的潮濕,我是落了罪的孤女,一無所有,而今歲月安穩,都是緣自劉知熠的庇護。

  舅舅一家大禍臨頭,押解進京,除了劉知熠,我也找不到可求之人。

  夜裡等他回來,我便與他提這事。

  一一一

  空氣里是腐臭血腥的味道,長長的甬道狹窄而潮濕,一眼望不到頭。

  地上的磚石仿佛浸透了新鮮的血,在燭光的映照中透出暗紅的紋路。

  大理寺的牢獄就在甬道盡頭,陰森如鬼域,皮鞭的抽打聲和犯人的嚎叫聲交替著傳過來。

  我與蟬衣相互依扶著,忐忑不安地往監牢方向走去。

  劉知熠身著天青色的襴袍,挺雋的背影如松如竹,清冷矜貴之姿,在這幽暗之地也不減半分。

  他正走在我的前方,與身旁的中年男人說話。

  那人穿著四品的官服,個子不高,卻長了個圓滾滾的肚子,臉也甚是福相,寬鼻闊口,一副和善的員外模樣。

  誰能想到,他竟是令無數囚犯聞風喪膽的大理寺少卿呂中行。

  手段狠辣嚴酷。

  「世子,這獄裡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班,下官已安排過了,現在當值的都是我的人。」

  呂中行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雖然兩側牆壁上皆有燭台,但光線仍然昏暗。

  劉知熠略略點頭,「有勞呂大人。」

  呂中行又道:「案宗下官已調出來了,等會兒世子可先過個目。」

  劉知熠微微頷首,腳步一頓,「用過刑了?」

  「嗯,」呂中行有點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霍嶺下的手,世子知道他的,素來沒個輕重。」

  我的心揪成一團,腳步也慌亂了幾分。

  劉知熠回首瞧了我一眼,呂中行也順勢望過來,「這兩位是——」

  「我的貼身丫鬟。」

  劉知熠淡淡開口,隨即有些不耐煩地沉下眉,「還有多久才到?」

  「快了快了,」呂中行急忙加快了腳步,「走到盡頭往右拐,東頭第二間牢房就是的。」

  終於到了。

  我站在牢房門口,顫抖著幾乎要站立不住。

  那倒在腐爛稻草上的兩個人,血污滿身,衣裳破爛,亂發如雜草,遮住了所有的容顏。

  若不是他倆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我差點以為是兩具冰冷的屍首。

  我心如刀絞,想上前去看看舅舅,但劉知熠不露痕跡地往前一步,擋在我的面前。

  來的時候,他便已說過,可以帶我去牢獄看望舅舅和表哥,但我一定要冷靜,萬萬不可表露身份。

  就裝作是個陪主子來的普通丫鬟。

  蟬衣就沒那麼多顧忌了,眼圈兒一紅便嗚嗚地哭起來。

  「舅老爺,你怎麼樣了?奴婢來看你了……」

  舅舅好似聽見了她的哭聲,緩緩動了下,咳了兩聲,吐出一口血沫子。

  李聿已經慢慢坐起來,抹著臉上的污漬,紅腫成一條縫兒的眼睛努力睜開。

  「你是……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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