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他不能沒有價值的死去


  京城終於迎來了初雪。

  不過是下午時分,天氣暗得像要入夜,李廷踏進偏殿時,旁邊的宮人收了傘,松雪不慎落在他肩上,陳公公大怒,一巴掌將人打倒在地,「糊塗東西,怎麼把雪落在國舅爺身上!」

  「算了吧。」李國舅神情懨懨的,雪沾濕了他的袍角,在青石磚上留下幾道深色的痕跡,對陳公公道:「勞煩公公去通報一聲吧。」

  陳公公連忙應了一聲,今日的李廷不太對勁,像是被抽走了精神似的,有氣無力。

  大殿內只點著幾盞青銅燈,將李皇后的身影投在茜紗屏風上,像一副歲月靜好的仕女圖。

  「娘娘。」李廷躬身行禮。

  「坐吧,外頭天冷,我讓他們煮了薑茶,喝一些暖暖。」李皇后讓宮人上了薑茶,隨即又把人都打發出了,她敏銳地發現李廷情緒不對,道:「出了什麼事?」

  「李臨河生了重病。」

  李臨河?李皇后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是麗妃的兒子。

  「怎麼會拖到重病?你是怎麼照料的?」李皇后氣不打一處來,她狠狠盯著李廷,聲音壓得極低,「這麼重要的棋子,你竟然能把事情辦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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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李廷張張嘴,又深深嘆氣,道:「我是命人好好照顧他的,但莊子上有人是我夫人的眼線,只說帶了個孩子去,就以為是我的私生子,便命人使勁折磨他,若不是身邊有兩個忠心耿耿的婆子,怕是熬不到今天就死了。」

  李皇后拍案怒罵,「糊塗東西!來人!現在就去國舅府上,以善妒訓誡為名,掌摑夫人三十下。」

  「是。」陳公公走之前看了李國舅一眼,意外他居然沒有任何不滿。

  「究竟是什麼病?讓太醫院的人去看看。」

  「已經看過了,都說是沒多少光景,癆病入髓,華佗再世也難救,娘娘原想留著他,日後要挾懷王,如今……」他抬眼看向李皇后,「得換個用法了。」

  「他還能活多久?」

  「有說半年的,有說一年的,還有說兩年的,看那個情況,可能也就是大半年吧。」

  「這麼快。」

  「是。」

  李皇后長身而起,在殿裡緩緩踱步,大殿裡燈火通明,襯得她鳳釵上的明珠發出柔和的光,打在她面上,神情溫柔,竟半分看不出是在想算計人的法子。

  「得讓那孩子死得有價值。」李皇后的目色冷得如同廊下的冰吊子,「既然懷王勢力這般大,不妨為我們所用。」

  「娘娘的意思是?」李廷抬起頭,他的心忽然打了個顫,其實,他寧可李臨河就這麼病死,也不想讓他再攪進這些權謀、宮斗之中,與他母親一樣,成為一枚棋子。

  「逼懷王的人聯名上書,請立晉王為太子。」

  「什麼?!」

  李廷猛地轉身,衣角掃翻了案上的薑茶,褐色的茶水在桌子上濃稠得蔓延開來的,帶著殘忍的血色意味,「那些都是懷王花了多年時間培養出的死忠,他怎麼肯?」

  「他不肯?那他兒子的身份就要被曝光在陛下面前了。」

  「那我們豈不是也被牽連其中,葉垂雲那小子還有這件事的把柄,這太冒險了。」李廷苦口婆心地勸道,「我們大不了把懷王那群人連根拔起,犯不上以身入局。」

  「張景如的母親你可找到?」李皇后居高臨下,鄙夷地問。

  李廷一時間失了聲,他沒想到以他的能力,就差掘地三尺了,居然找不到張景如的母親。

  「已經來不及細細算計了,而且我想懷王是同意的,不過他是只豺狼,終究不能在側太久,我們現在只需要聯手先除了那小子,再與他一戰,我兒繼承大統,順理成章,他一個皇叔,禮法上就站不住腳,比那小子好對付多了。」

  「娘娘為何會覺得那人會同我們聯手,娘娘難道忘記了,他有多恨李家!」

  「他為何會恨李家,你難道不知?」

  李廷陷入了沉默,他一度以為懷王對麗妃是真的愛,但漸漸才回過味來,他對麗娘的只是占有欲。

  懷王的人生,從來都是在別人的意願中被蹉跎掉了,他擁有一切,但每一個都不是自己想要。

  麗娘是他欲望的代表,他以為他能夠得到她,最終還是失之交臂,而得到麗娘的人,還是陛下,把麗娘送到龍床之上的,是李家。

  偏偏,他奈何不了他們,所以,他恨極了他們。

  如果被他知道,麗娘為他生了一個孩子,這種瘋狂的占有欲就會轉嫁到李臨河身上,他會不擇手段得到李臨河,保護李臨河。

  李臨河代表的,不是李臨河自己,而是失去了一切的懷王自己。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本宮同懷王去談。」

  「懷王在離少師的壽宴上遇襲,傷了腿,現在還在王府出不了門,若娘娘找他去談,怕只能深夜出宮。」

  「無妨,你可先行去與他約好日子。」

  「是。」

  「對了,我聽說離侍郎的腿傷了,以後會是個瘸子?」

  「是,有極大可能是懷王所為,大概就是為了報復壽宴上的一劍之仇,不然以他的性子,在離家吃了那麼大的虧,不可能不發作。」

  「不需說可能,就是他。」

  李皇后又慢慢踱步,沉思了許久,方道:「這件事要儘快,那小子顯然已經和懷王對上了,他手上有把柄,難保不會利用此事掀出什麼風浪來,我明日先宣他進宮穩住他,你儘快跟懷王約定好時間。」

  「阿姐,我們真的要和懷王聯手嗎?」出殿前,李廷又問。

  李皇后不耐煩起來,鳳目橫過一眼,「你怎麼回事,箭在弦上了,還瞻前顧後?還需要本宮同你分說利害不成?」

  「不敢,臣弟曉得了。」

  李廷行了禮,步伐沉重地離開了,他討厭那隻豺狼,那隻綠著眼睛,將麗妃拆吃入腹的豺狼。

  他永遠記得那一天大雨中,他踉踉蹌蹌冒著大雨,縱然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還是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懷王坐在大轎輦里,指揮著二十來人把麗妃的墓挖開了,打開棺材之後,他親自拖著那條瘸腿,從侍衛手中接過了麗妃已經發臭的屍身,撫摸著她被草草裝飾過的頭顱。

  懷王說:現在,你真真正正地屬於我了。

  那一日,李廷吐得昏天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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