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原諒我,先走一步
從海盜船上下來,小傢伙被晃得有點站不穩,傻乎乎地和她爸賭著氣,一臉委屈,靠她爸牽著才能站穩重心。
天上的雪,下得更大了。
長燼一手摟住我的腰,讓我倚在他懷裡避風雪。
我伸手接住一大片鵝毛雪,捧起來送給他看:「長燼,好美的雪。」
「雪,會凍手,乖些,等會兒我們去吃麻辣燙。」
我嫣然一笑,「好。」
——
京城商業區新開了一家特色麻辣燙小店,雖然口味與從前在老家吃的不大一樣,但解解饞還是足夠的。
「爸爸,多一點辣!」小暖暖伸手找長燼要辣椒醬,長燼聞言反將辣椒罐拿遠了些,耐心哄道:「不能再加了,吃太多辣會胃疼,聽話。」
小暖暖失落地坐回去,捧著一大碗麻辣燙,哦了聲。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55.COM
拿起勺子喝骨湯。
「這孩子,和你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愛吃辣。」長燼摸摸暖暖的小腦袋,眸眼沉沉道。
我伸手執起他的大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臉頰上,乖乖蹭了蹭,有氣無力道:
「暖暖可是咱倆的親閨女……當然和你我喜好相同。幸好小丫頭在學習方面遺傳了你,不然,要是像我一樣打小就是學渣,那以後你可就不得省心了。」
「不會是學渣。」他輕輕用指腹摩挲我的臉頰,目光深情且幽暗:「丫丫也不是學渣,學渣怎麼能考上京大呢。」
我被他逗笑,閉上眼睛,滿足低喃:「阿燼……很久以前,我就想能這樣安靜地坐在你身邊,陪你吃飯。還好,你來找我了。」
「還好,我來找你了。」他的指腹輕撫我眉心,端方溫柔:「幸好,沒有再錯過。」
我點頭,用勺子挑出一枚魚肉丸子餵給他,「以後,待自己好些,別那樣為了工作廢寢忘食了,你還有暖暖……還有我們的女兒。」
「好。」他懨懨張嘴吃掉我餵過去的魚丸,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意味深長地與我說了句:「丫丫,別怕……無論何時,長燼都在你身邊。」
我呆呆直視他幽若紅蓮煉淵的一雙眸子,看著他眸底的冷靜被炙熱的深情撕裂,強壓心頭酸痛,咬緊牙關,勉強朝他璀然一笑:「好。」
這次,長燼不會再丟下我了。
傍晚,白雪已覆滿了整座雲皎山莊。
他撐傘陪我在雪地里看暖暖堆雪人。
三個雪人堆好,暖暖把自己的紅色小圍巾解下來,給右邊的雪人媽媽圍上,還特意去屋裡摘了花瓶里的鮮花,給雪人媽媽插在腦袋上。
做完這一切,還是怎麼看都不對勁。
於是又忙前忙後將兩個大雪人重新修整了一遍。
這次,暖暖讓兩個大雪人手牽手,小雪人則站在雪人夫妻中間,一手拿花,一手拿糖葫蘆。
最後一把雪拍在小雪人身上,暖暖開心的奶乎乎道:「爸爸媽媽牽手,永遠在一起……暖暖是爸爸媽媽的小寶貝!對了,還要再堆一個弟弟。」
我哽了哽,眼眶濕濕的:「弟弟?」
小暖暖認真點頭:
「對啊!弟弟!司藥姐姐和暖暖說了,媽媽肚子裡有小弟弟,讓暖暖乖些,照顧好媽媽。
乾媽也告訴暖暖,媽媽懷小弟弟會很辛苦,暖暖不能總讓媽媽為暖暖操心,乾媽說,媽媽會給暖暖生一個帥氣溫潤,像爸爸一樣好看,卻比爸爸溫柔的小弟弟。
小弟弟出生以後,暖暖就可以抱小弟弟去找乾媽和小哥哥一起玩了。等小弟弟長大,小弟弟也會保護暖暖和媽媽。」
小弟弟……我不覺,抬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可惜,我肚子裡的這條小生命……沒機會來這世上看上一眼,就要跟我一起……魂飛魄散了。
我歪頭靠在長燼的肩上,「阿燼……」
「夫人……」
「對不起,原諒我……我和寶寶,就先走一步了。」
在外消耗了一整天的精力,至此刻,我已再無力氣支撐自己多看這個夜晚兩眼了……
暖暖堆得小弟弟,我終是沒能看見。
後來他還有沒有回我的話,我全然不知。
只記得,有幾滴滾燙的淚水接連掉在了我的手背上……
執掌世人生死的百鬼之主冥王殿下,原來也會為一人傷心,也會落淚。
——
我的身體是靠司藥仙子用銀針刺入聚神穴強聚元神吊住最後一口氣才勉強撐住精神的……
原以為,最後三天,我能盡情盡興地和長燼暖暖父女倆度過這僅剩的短暫時光,沒想到,才第二天,我就已經開始下不來床,站不起身了。
一覺睡到中午才醒,吃飯喝藥都全靠長燼親手餵……
多想,和長燼一起出去看看花,坐坐船,可惜,我這樣出門只會成為長燼的累贅。
與其浪費時間去看外面的風景,不如就待在家裡,守著長燼和暖暖直到最後一刻。
司藥仙子與黑白無常下午兩點來看了我一回,見我這個模樣,白無常咬牙沒忍住眼淚,別過頭偷偷擦了好幾回眼睛。
「怎麼、弄成這樣了……好好一個姑娘,以前受的罪夠多了,現在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她,都說造化神一脈的神女命苦,沒想到,真的苦成這樣。
老造化神被心愛的男人背叛,獨自一人帶大唯一的女兒,可卻,中年喪女,孤苦伶仃,女兒死後這數萬年都在尋找外孫女,可末了,卻要為了造化神殿,親手把外孫女推下深淵……
鳳嫵殿主那麼好的女孩,在陽界歷劫被一而再,再而三辜負真心,遍體鱗傷的回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遇見有情郎,安穩日子還沒過幾年呢,就出了那種事,夫妻倆都雙雙殞命了,只留下梔梔這麼一根獨苗……
梔梔呢,好不容易才和王上冰釋前嫌,眼瞅著就要過上好日子了,豈料竟命不久矣……
難怪神仙分明有無盡壽元,造化神一脈卻至今只剩下拂棠神尊與梔梔在了……」
黑無常拍拍白無常的肩膀,安慰道:「萬般皆是命,小白,接受命運的安排吧。」
白無常不甘心地嗚咽道:「我們是神啊,只有人,才會屈服於命運的安排,你看我們冥界這幾位大神……哪個是認命的主啊,冥王殿下都已經決定……」
白無常正說著,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乖乖閉上嘴,下一瞬,莫名放聲大哭了起來……
「好了你別哭了,多大的鬼了還動不動就哭鼻子。你要是做司藥仙君,病人沒事也被你哭走了!」
司藥仙子收回幫我切脈的玉指,捋了捋紋仙鶴靈芝的廣袖,愁眉不展:
「娘娘如今,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臣的藥,只能讓娘娘身子好受些,不會感覺到疼痛,但離那種時候越近……
娘娘的精神會越差,清醒的時間,也會越短。小臣的意見是,王上,想與娘娘說的話,趕緊說給娘娘聽吧,還有娘娘的後事也該預備著。」
說著,司藥仙子從袖中掏出一粒紅色丹藥,呈給長燼:「此丹含在口中,可保神仙實體不散,肉身不腐,利於屍身水棺封藏。」
司藥仙子剛說完,暖暖那個小傢伙竟突然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又哭又鬧的狠狠一把推開司藥仙子,委屈可憐的哇哇大哭:
「你胡說!我媽媽不會死,什麼後事,不許準備後事,不許把我媽媽封在棺材裡!我媽媽好著呢,她只是生病了,她才不會有事,她一定會好起來……」
小姑娘越說,哭得越厲害。
我無奈閉上眼睛,別過頭,不敢再看小暖暖,孩子的哭聲落進耳中,如刀剜心。
白無常抱住暖暖哽咽指責:「司藥你也真是,這種話怎麼能當著梔梔的面說……小公主年紀還小,接受不了的。」
司藥仙子拿著紅丹藥沉重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世常態,陽界每個人都要經歷……有些事,不能接受也得接受,你們總不能隱瞞她一輩子。」
「司藥,你言重了!」黑無常臉色難看地輕斥。
司藥仙子冷靜緩了緩,抬袖向黑無常行了一禮:「司藥失言……就當司藥是在胡言亂語。無常大人恕罪。」
轉身與長燼又道:「王上,小仙已經盡力了,是否還要繼續服藥,王上可自行斟酌,小仙先行告退。」
言罷,恭恭敬敬的退出房間,消失在臥房門口。
「這個司藥仙子今天是怎麼了,以往她不是最心軟的那個嗎?為什麼今天這樣冷酷無情。」
黑無常搖搖頭,與白無常道:「她、可是司藥仙子,一個大夫,見慣了生死無常,大抵已經麻木了吧。」
白無常抱起還在哇哇大哭的暖暖,為難看向長燼:「王上,小公主她……怎麼辦啊。」
長燼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幫我拎了拎被子,將我蓋嚴實些,低聲道:「把暖暖,帶出去。讓丫丫再睡會,本王知道,她很累。」
「王上……」
「別吵著丫丫休息。」
黑白無常相視一眼,沒有辦法的聽命行事,將暖暖摟出去哄了。
他陪我歇下,將我抱進懷裡,輕拍我後背,語氣溫軟,悅耳撩人:「丫丫,睡吧,我在。」
我閉眼憋住淚水,貪婪往他懷裡蹭蹭,抱緊他,疲憊睡下。
傍晚時分,我才稍稍清醒幾分。
小暖暖已經被兩位無常大哥給哄好了,趁我還醒著,爬進我被窩,趴在我身上,天真的給我講童話故事。
司藥仙子開的方子,長燼仍舊在餵我……
許是,他也不死心吧。
我靠在床上,拿紅線編出了三條手繩。
長燼一條,我一條,暖暖一條。
我把手繩戴在暖暖與長燼的腕上,擼起袖子,將自己腕上的手繩也送進父女倆的視線里。
三條手繩出現在一個畫面里,我虛弱笑說:「你看,我們一家人,手上都有紅手繩……」
小暖暖癟了癟嘴,想哭,但忍住了。
半晌,抖著稚嫩嗓音誇了句:「媽媽的手好巧。」
我將暖暖抱進懷裡,笑說:「那當然啦,媽媽小時候可是班裡的編手繩達人,各種編法,媽媽都會。」
小暖暖沒再說話,只一個勁往我懷裡鑽。
長燼撈住我的手,深情與我十指相扣,強顏歡笑,柔柔誇讚:「我夫人,最厲害,什麼都會。」
我猶豫片刻,還是朝他說出了心裡話:「就當、是給你留個念想。」
現實固然殘酷,可,我們註定只能接受。
我歪過身子靠進他懷裡,一隻手將他的大手抓得很緊很緊。
「別難過……丫丫,也會一直守著長燼,哪怕魂飛魄散,化作九州風雨,我也會奔赴向你……阿燼,你是我此生最愛的男人。哪怕你從前傷過我,我也在無數個難熬夜晚,盼著再見到你。幸好,你來了……」
他也不覺將我手扣得更緊,下頜抵在我的額上,傷感喃喃:「我的丫丫……」
我彎唇笑笑,淺淺請求他:「把棠棠,放出來吧……人死如燈滅,她沒做錯,都是我自願的。老公,只怪我命短,不能陪你更久……」
「別說了。」他承受不住的啞了嗓子,苦澀哀求:「讓為夫,再抱抱丫丫……」
——
深夜。
我渾身發燙的躺在他懷裡,頭暈目眩的難熬張口吐著滾燙濁息……
意識愈發模糊不清,不記得過了多久,黑白無常才出現在我的床頭。
「小公主已經送回去了……王上,你切要三思啊,換命之術,以命換命,您可是冥界之主,您不該、不該……」
「不該為了一個女人,棄自己性命於不顧?不該為了美色,不要至高至尊的權利?你們也覺得,與冥界相比,丫丫,可以捨棄?」男人執起我的手,溫柔撫摸我指上血琉璃戒指。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是想說,王上你不該如此方寸大亂,萬一、萬一還有轉機呢。」
「王上……您真的決定了麼?屬下知道,這個念頭,從梔梔失去命骨那天開始,就已經在您的心裡扎了根。可王上,您這樣做,梔梔就算活下來,也會餘生痛苦不堪,日日飽受煎熬的。」
「西王母的換命術本就是個極邪門的玩意兒,青鳥也說了,施展此術會痛苦不已,宛若抽筋剔骨。
王上,你執意把自己的命換給梔梔,梔梔是能活下來了,但餘生卻要承受失去你的痛苦,這比讓她死,還痛苦。
王上,再等等可好,我們哥倆已經找到了隱居的上任黑白無常,請他們即刻上天求見天后了,初代冥王一定會有法子救梔梔的!」
「何必自欺欺人,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們不會找到救丫丫的辦法的,即便能帶回一線希望,丫丫也等不了那麼久了。」
牽住我的手,他心疼為我拭去額角熱汗,冷靜吩咐:
「幫本王,布置好山莊。本王、要圓自己,最後一個心愿……丫丫,別怪我自私,這種時候還想著與你名正言順,締結良緣。
我清楚你的心性,我走了,你絕不肯再嫁,我捨不得,讓你無名無分地為我守寡,娶了你,你就是真正的冥後,如此,我生屬於你,死,也屬於你……
丫丫,這輩子唯一的遺憾,是相逢太晚,娶你,娶得太晚。」
「明天之後,你們拿著本王的諭旨,親自送去酆都神宮。暖暖還未長大,丫丫不宜勞累,冥界就交給龍玦了。
至於你們,日後,要好好輔佐暖暖。暖暖若想當這個冥王,你們便似忠於本王一般,忠於她。本王的孩子,心有大愛,不會虧待你們。
若暖暖不願當冥王,你們便向天界舉薦酆都大帝為冥界之主,他已經長大了,身邊又有后土幫襯,冥界交給他,本王也安心。
屆時,你們就去他身邊輔佐他吧。丫丫和暖暖,還是讓她們母女倆回萬靈台,那裡,才是我們的家。」
「王上……」白無常痛哭涕零。
黑無常壓抑地哽了哽:「是……屬下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