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真沒名兒
此次乘坐的是民航,機票是程南圖定的,頭等艙。
航程超過四小時,無事可做,便戴上眼罩補覺。
本來睡得很安穩,也很舒服,不料飛機遇到極端天氣和強氣流,顛簸的厲害,被猛然驚醒,聽到空乘小姐的聲音在機艙之中響起,正溫柔的安撫乘客的情緒。
滾雷仿佛圍著飛機炸響,聲音震耳欲聾,每響一次,機身就劇烈的顛簸一次,每一次顛簸,都讓人的心瞬時提到嗓子眼兒。
饒是坐慣了飛機,經歷過數不清多少次氣流顛簸的我,也未免心驚膽顫,一把扯下眼罩,看向舷窗外黑壓壓的烏雲和電閃雷鳴的天空,恐慌不已。
那種失重的狀態下,置身於無法控制的危險之中,找不到任何可以自救的方法時的無力之感,令人無比恐慌。
我在內心裡哀號自己的命苦,原本日子滿不錯,非要奔赴一場狗屁不通的愛情。
好吧,愛情失敗了,雄心壯志的想要搞事業,卻又遭遇此等劫難的折磨。
老天爺對我還真是不公啊!
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機身發生傾斜,乘客們發出陣陣驚呼,不知誰家的小寶寶哇哇大哭。
此等生死關頭,沒有人不緊張恐懼,我也是,害怕的一顆心高高提在半空,雙手攥緊,指甲刺破掌心,陣陣刺痛。
我還沒有大展宏圖,也還沒有搞我心愛的科研,不能這麼早死。
眼睛看向外邊烏鴉鴉的天空,碩大的雨點擊打著舷窗玻璃,再成股的流下,然後被大風吹飛。
經濟艙里一片混亂,小孩子和婦女的哭叫聲亂糟糟的,開始有人大聲的叫罵,空乘小姐冷靜的堅守著屬於自己的崗位。
我的心也亂成一團麻,極力的控制著情緒,死盯著外邊,不讓眼淚流下來。
沒有誰會不怕死!
到了這種時候,再深的恐懼都沒有用處,任何人,都無能為力。
只能把安全落地的全部希望,寄託於機組人員的身上。
漂亮的空乘小姐為我端來一杯溫水,我伸手去接,結果沒能握穩,溫熱的水盡數傾灑,將鞋子和裙擺打濕。
廣播裡副機長在說話,聲音沉重,說是極端雷雨,影響雷達正常工作,機組全體人員共同努力,盡最大能力保證乘客安全,也請乘客們保持情緒穩定和安靜,所有人一起努力,共渡難關。
副機長親自發話,可見此次事件絕非小可。
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們能做的,只有盡人事,聽天命。
我看著水漬發呆,默默的等待,嗓子眼裡苦的厲害。
沒有人不怕死,我不丟人,只是遺憾和不甘。
我才只有二十多歲,還有大把的好時光,就這樣死了,還是死無全屍的死,真的特別遺憾和不甘心。
但是,飛機上一百多人,哪位都無能為力。
我的精神世界快要坍塌了,整個人萎靡下來,絕望而痛苦的閉上眼睛。
旁邊突然伸出一隻大手,握住我那隻濕淋淋的手,渾厚磁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不怕,最多再過十分鐘,就會飛出雷雨空域。」
聲音分外熟悉,我的眼淚唰地湧入眼中。
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身邊能有一位熟悉的人陪伴,就會心安不少。結果若真的很不好,黃泉路上,至少不孤單。
我沒有掙脫開他的手,因為我太需要一個支點。
反手與他十指相扣,貪心的享受著此時他帶給我的安定之感。
「好了,沒事,不怕。」他攬著我的肩,讓我靠在他懷裡。
他的懷抱很硬,散發著雪松獨有的清洌味道,他的心跳聲鏗鏘沉穩,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認識他二十年,第一次在清醒時如此親密的接觸。
他垂眸看著扣在一起的兩隻手,眸色深了,大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輕輕的摩挲。
「南圖哥,如果我們回不去了,你有未完成的遺憾嗎?」我有意的沒話找話,想辦法克服心中的對於死亡的恐懼。
他冷銳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溫和,眸子湛藍如晴朗的天空,「有。」
「是什麼?」
他想了想,低聲說,「是一個人,一個對於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我來了興致,「是誰?林森先生?還是其他的誰?」
「是...一個小傻子。」他頓了一下,嗓音之中含著些很特殊的溫柔笑意。
小傻子有什麼可惦記的,真是!
我有心再問,他卻一臉高深莫測的不肯多說,有關遺憾的問題,只能到此為止。
「如果...我們怎麼辦?」
他俯身靠近我,將我攬進懷裡,雙手輕拍著我的肩膀,下巴頜抵著我的發頂,聲音中含著無奈又憐惜的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也很好,是不是?黃泉路上互相做個伴兒,也是難得的緣分。」
我抬頭眼巴巴的看他,驀然記起,他的陽曆生日和我的陰曆生日是一天,小時候程家人不待見他,從八歲到十八歲,每次我過生日,都會叫上他和我一起許願、吹蠟燭、吃蛋糕。
那時候小嘛,不大懂得分寸的意思,總是纏著他問許了什麼願望。
那時的他很儲蓄,總是微笑著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我不依不饒,將他纏的狠了,他就會跑到院子裡,幫著劉叔澆灌花草。
今年我二十六歲,一共有過二十六次生日,其中十一次,是和南圖哥在一起。
可以說,我的人生,其中差不多一大半,都有他的存在。
他和我一起虔誠的許願,一起呲著漏風的門牙傻笑,一起握著刀切蛋糕,然後一起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狼吞虎咽。
想起小時候,我暫時忘了對死亡的恐懼,笑著點頭,「確實。」
「沐沐,成年禮那天,你許願最為虔誠,我很好奇你許了什麼願望。」
我抿唇故作神秘的說,「你猜。」
他笑著搖頭,雙眸明亮,如雪蓮盛開,「我不猜,萬一說中就的話,願望就會不靈。」
那年生日,他正在學校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國際比賽,沒能趕回來,快遞給我一份禮物。那是我心心念念已久的白雪公主的套娃,包裝盒子上明晃晃的寫著專人定製四個大字。
每個女孩都夢想著自己成為一位公主,居住的城堡之中有大大的向日葵園,牆壁上爬滿薔薇花,清可見底的湖水和搖搖晃晃的吊橋,如茵的草地上,是一架可以飛得很高的鞦韆。
那一年,我許下的願望是:願南圖哥往後餘生幸福快樂,所想所念皆可成真!
現在的他有了自己的事業和人生,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又找到林森先生那樣優秀的伴侶,可以說不會再有任何的遺憾。
我成年禮許下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呀。
「南圖哥,你好多年沒有送我生日禮物了呢。」
「嗯,再等等,二十八歲時一起補給你。」
二十八歲都成老大難了,可不要送什么小女孩的東西,否則我會拒收的!
「放心,你一定會喜歡的。」他又補了一句,「小公主。」
我有些懷疑他會讀心術,不然怎麼會那樣準確的猜中我的心思呢?
鼻尖突然有些癢,我抬起右手想要抓一下,忘了我和他的手還握在一起,將他的手一併抬到眼前時,我看到了他指肚上清晰的傷痕。
和鐵血的傷,好像啊。
真奇怪,世上怎麼會有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卻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呢!
程南圖所說的話全部都是算數的,他從未讓我失望過,這一次也是。
十分鐘後,飛機飛出雷雨區,舷窗外,頭頂是湛藍的天空,腳下是潔白的雲海,飛機平穩的在中間飛行。
漂亮的空姐宣布危險警報解除,現飛機已恢復正常運行時,機艙里一片震耳的歡呼聲。
播放器里放著勁爆的最炫民族風,所有人都跟著旋律大聲的唱,慶祝劫後餘生。
我也跟著哼了幾句,怎麼都止不住臉上的笑容。
坐飛機就像人生,可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危險,卻也會這樣那樣的從危險中脫身而出,迎接前方的燦陽。
飛機平安落地,空乘小姐笑顏如花的和每個乘客說再見。
程南圖帶著我,走出長廊,取到行李,走出機場大廳,直到坐上老師派來接我們的車,我才發現,他一直牽著我的手,從未鬆開過。
往後的很多年,在與他分開、不知他生死那些誅心的時候,我就會回想起此時此刻,他與我緊緊牽在一起的手,然後淚流滿面。
本以為會去學校和老師直接見面,結果卻是汽車、火車、飛機、輪船分別坐一遍,最後乘專車又晃蕩幾個小時,然後換上直升機,來到一片蒼莽的山脈之中。
直升機在半空盤旋,程南圖動作利落的穿上降落傘,見我還在發呆,提醒我說,「不是教過你如何跳傘嗎?抓緊時間準備,直升機不能停留太久。」
教過是教過,但那都是紙上談兵,這可是真正的高空跳傘。
我探頭看了一下,腿肚子有點轉筋,眼睛也迷糊,只覺腳下說法是萬丈深淵,害怕的要死。
讓一個空有一肚子理論知識的人,在山石嶙峋、樹木叢生的山谷上空跳傘,簡直就是想要我的命。
但不跳又不行,三叩九拜都過來了,就剩這最後一哆嗦了,怎麼都得堅持了,不然失我新時代兒女的本色,更對不起我說出的那些豪言壯語。
哆哆嗦嗦的背上降落傘包,看著下邊尖刀似的樹尖,我腿軟的連站立都很困難。
唉,世上的事情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誰不跳誰不知道有多嚇人。
主動跳下去困難很大,此時我竟又想起鐵血。
如果他在這裡,很可能根本不會顧及我害不害怕,而是凌空一腳,毫無感情的將我踹出艙門。
不是,我特別想知道,別的老師帶科研團隊,也需要這樣的出生入死嗎?
「南圖哥,我,我,我不敢跳。」我是女孩子,認慫不丟人,對吧。
程南圖轉過頭,背對著我,悄悄的彎起唇角。
「笑什麼啊,沒有一點同情心的嗎?你不能不管我的死活,不然我告訴我哥。」
他為我整理背包帶子的手頓了頓,沒忍住的哈哈大笑。
記憶里,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開懷暢笑的樣子。
那張絕美的臉,因為這個笑容,仿佛變成冰天雪地之中盛開的雪蓮,美而不妖,尊貴聖潔。
可惜此時此刻的我,真的無心欣賞他的絕美。
反而被他一點面子不留的大笑,給氣得紅了眼眶。
「你再敢笑,信不信我讓我哥收拾你。」
「不一定誰收拾誰呢。」
「哼,那我讓他不和你好。」
我知道說這些話很幼稚,根本就是小孩子在打嘴架嘛。但是不說又沒有辦法,畢竟是我慫,不敢跳在先。
「好了,嘴噘得都能掛油瓶了。將傘包拿下來,我帶著你一起跳。」
「那樣不會很危險嗎?」
「當然危險啊,不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一種緣分。」
又來!
撩自己的小姑子,真沒名兒。
狗屁的緣分,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相識二十年,我對他有著一種謎一樣的信任,決定將性命交在他的手上。
林森先生說了,程南圖是最可靠的,任何時候,都可以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