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連委屈的資格都沒有
易銜月與裴克己按照慣例,在勤政殿議事。
還未登基時,裴禕慣是會推給裴克己去辦,連太上皇都習以為常此事,這裡來往的諸位內閣人物也並未有人生疑。
今天的氣氛有些怪,郭公公暗自不妙。兩人恐怕昨晚上沒談攏事,他識相地去門口站崗避避風頭。
易銜月語中難得有些疏離,一樁一樁說著自己的見解,有獨到可取之處,裴克己也會提筆記下。
其實,他心裡並沒有怒氣,只有淡淡的,猶如絲線樣密密匝匝的委屈。
可他哪有合適的身份委屈呢。
她曾是他的皇嫂,要她跨過世俗之見,肯看一眼守在身旁的人何其難。
更何況自己親手成就了她現如今的身份。
他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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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有人來到她身邊,不僅有益於他對大燕將來的那份謀劃,也能分擔點她肩上的擔子。
只是這般,哪怕是以最知心的夥伴這個身份伴她左右,也不再是唯一了。
可他只想成為唯一。
裴克己一夜未眠,懊悔著自己為何有這般想法讓她煩憂。
愈是壓制愈是心亂,索性起床做了件大事。
今早早朝剛完,官員列隊從殿裡出來,皆看見那張肅王連夜貼的通告。
眾人閱之臉色大變,面面相覷都低著頭快速散開了。
「易副使看到造反文書張貼著,很是得意。」
自己的好叔父還以為是他威風呢,殊不知大禍臨頭。
易銜月向來就事論事,她很感謝裴克己冒著被太上皇遷怒的風險,辦妥了這樁事,否則還有誰敢去貼這封書信,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原因無他,還在王府時她交給叔父那本兵書,正是祖上一位顯赫的謀士所著傳家秘寶,確實不假。
他人只知兵書一共上下二冊,不知書冊各一式兩份。
影拓版上留有父親的簡短批文,真跡原稿除去御批外,沒人捨得在上邊動筆。
父親與哥哥久在邊關,所傳回的書信不少是兵士代筆,易棟想找到確切的筆跡,來造所謂的謀反書信,只能靠著這兵書批文來辦。
此事重大,朝臣不會貿然有動作,消息最早也要明日才會到永壽宮。
朝中流言未起,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祥和。
皇宮側門駛來一頂張揚的轎子,易涓涓面無表情地從中走出。
她戴著滿頭手織紅絹花,父親讓她做了一朵又一朵,直到指尖磨出細微的血珠,方得解脫。
「這種女紅手藝還像點樣子,瞧瞧你往日裡與那些書生小姐混在一起玩,多不成體統!」
像一尊提線木偶般,就體面嗎。
易涓涓麻木地進宮門,迎面來了一個笑靨如花的女子,她認出那是丞相家千金林春宜。
林春宜強撐著身子不適,為了對抗長姐,也為了自己一條生路,不得已拉下臉來籠絡人,這滋味是平生第一回嘗。
她緩緩開口,「不愧是易大人這等功臣的女兒,人還沒進來,牌子都打上了,叫姐姐好羨慕吶。」
旁邊的婢子恭敬喊了聲,「文常在好。」
「陛下給了你『文』這個封號,想必很中意你。在深宮啊,光有寵愛可不是件好事。」
易涓涓依舊不為所動,愣愣地朝她行禮。
這是父親一板一眼用戒尺規訓過的動作,哪怕最好的教習嬤嬤也挑不出半點差池來。
「咱們林娘娘和你說話呢,別不識抬舉。」
茹兒拉扯她的過程中弄掉一朵絹花,它落在地上,不當心踩上一腳就變形了。
見她依舊木愣愣的,甚至沒低頭看一眼,林春宜抬眼讓茹兒停手。
「哼,如果不想步你堂姐的後塵,該向著誰,你最好心裡有數。」
此話觸動了易涓涓,她轉頭喃喃道:「我的姐姐……我堂姐她的病還未見好嗎?」
林春宜稍顯意外。
不過她不介意給易涓涓好好講講個中緣由,聽完她就不會像現在這麼蠢了。
·
夜,養心殿,今晚翻文常在牌子。
易銜月給前去辦事的小順子囑咐,易涓涓是個膽子小的,穿戴整齊帶來吧。
人帶到養心殿,再見堂妹,易銜月忐忑難平。
涓涓臉頰上掃著緋紅胭脂,唇點絳色,似新嫁娘般華美,只是與她尚且稚嫩的臉龐不太相襯。
明日,一旦易棟的罪行大白於天下,她就是罪臣之女了。她是否會怪罪自己這個姐姐太過絕情……
易銜月的眼中交織著複雜情感,她有多恨那不當人的易棟,就有多可惜易涓涓這個早慧的孩子。
「聽易妃說你愛好詩文,所以朕封你為文常在。」
易涓涓漠然點頭道:「謝陛下抬愛,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在朕這,依著本心就好。」
她拿出一把古琴,看向堂妹,低頭試了幾聲音色。
「朕隨意彈一首,你若是有感悟,隨意吟上幾句。沒有也罷,詩意難強求。」
一曲《歸風送遠》,是名妃趙飛燕作掌上舞時的伴曲,令人感懷萬千。
直至曲終,琴音漸沒,易涓涓始終不發一語,眼角滑下一行清淚。
「文常在何故悲傷至此?若是不喜歡,朕以後不彈了。」
她慌忙抬手,拭去眼角淚痕,欲說還休。
飛燕、合德本是姐妹,曾同心侍奉一位帝王,時間長久卻生了嫌隙。
而現下自己憑著父親的功績選進宮,便被人告知這是敲骨吸髓堂姐一家才得來的,讓她怎有臉再見疼愛自己的姐姐……
父親已經對不起堂姐了,她不能再做對不起堂姐的事。
可林春宜哪是善罷甘休的人物,會輕易放過她?
自己眼中的光亮早就不在了,只是這最後一件事,把一點微光也熄滅。
「陛下,臣妾蒲柳之姿,與趙飛燕相距甚遠。」
她嘴角笑意有些淒涼,「請陛下賜臣妾尚好的白紵一根,長久練習,也能復刻幾分舞姿曼妙的神韻。」
易銜月默然,想來林春宜已經把她和易棟的計劃全權分享給了涓涓,叫她趁早斷了投易妃的念想。
「甚好,朕期待著你學成的一日。」
她拂過堂妹的發,「累了就先歇息吧,朕還有摺子要改,莫要等朕了。」
燭影昏黃,易涓涓一個人躺在養心殿床榻上,心中沒有絲毫失望,這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待她再睜開眼,身旁空空如也,想來一夜皇帝都沒上床榻。
侍女扶她起身梳妝,觸及絹花不禁讚嘆一句,宮中都沒這樣好的手藝,花美襯得人更美。
易涓涓看向鏡子,侍女為她盤好了發。頭上一支沒有那麼精細卻顏色明艷的絹花居於髮髻正中,其餘花兒襯托,錦簇而熱鬧。
「這是我送給姐姐那支絹花。」
她摘下絹花細細撫摸,心中愧疚蔓延。
強忍一路回到自己住處,握著它終於泣不成聲。
「我愧對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