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恰似故人來


  這天師言辭間透著股玄乎勁兒,絮絮叨叨,讓人摸不著半點頭緒。

  難怪太上皇被他噓了幾句,對數字就格外敏感,整天疑神疑鬼的,還遷怒了裴克己。

  她易銜月才不聽這種鬼話,保不齊這天師真不是人呢?

  

  天師見她不信,不再勸解,索性甩袖往書庫深處走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小太監與某人的談話,易銜月停住腳步。

  「大半夜鬼鬼祟祟,你是哪個宮裡的?」

  「我……」

  冤家路窄,聽聲音就知是林春宜身邊的茹兒。

  「你跑錯地兒了,這可不是御書房,這兒是御書庫。」

  另一太監說到:「這個時辰擅闖此地,肯定別有用心。」

  「你既不交代,那我們要喊人了,來人。」

  「我說我說,我是……承風殿的雜役。」

  易銜月從御書庫推門而出。

  茹兒做夢也沒想到,不當心踏足禁地,為了保命慌不擇言,誰知正主在此,被抓個正著。

  「娘娘饒命,饒命啊。」

  她跪在易銜月腳邊,「娘娘大人有大量,求娘娘開恩。」

  「本宮為何要怪罪你?起來吧。」易銜月挑眉,看向那幾個太監,「承風殿的婢子不懂事,本宮領回去管教,二位公公見笑了。」

  得了一丁點賞,那久不見主子的二人喜笑顏開,讓易銜月領著驚慌失措的茹兒走了。

  ·

  易銜月並未將那晚偶遇天師的事告訴裴克己。

  她知道,裴克己如今的處境有一半因天師,一半因太上皇。

  局勢複雜,哪怕使盡渾身解數,都暫時無法搬倒那兩位,告訴他只是平添煩惱。

  宮裡一切照常,轉眼間一個月過去,迎來了殿試之日。

  眾考生在主殿前等候點名,本次入選殿試者有三百六十四人,皆是會試中出類拔萃者。

  比起鄉試的舉人,他們的思想更有深度,都是一等的人中才子。

  當然也少不了人中財子。

  那晚,茹兒招了一半。

  禮部尚書孫子的小舅子,姓馬名葆,這人就在殿試名單里。

  「……地方人士,官宦世家,馬葆。」

  「在列!」

  他聽到點名欣喜高呼,站在離皇帝稍近的位置,這是會試翹楚才能有的待遇。

  雖以貌取人不好,易銜月只見那人渾身上下充滿銅臭氣,與旁邊讀書人的氣質鮮明對比,活脫脫一個地主家傻兒子。

  學子們被禮部帶走,又經一輪篩選,真正有機會面聖的不過十餘人。

  未能入選的學子,雖無緣殿試,也能領個還算體面的職務,算出人頭地了。

  馬葆在這幾位出眾者中更顯扎眼。

  一旁官員在竊竊私語,不是議論這看了就叫人嫌的,而是在討論隊列中那位格外清俊初衷的書生。

  明珠乍現,從沒聽過有這樣一位邵家小公子,生的這樣一表人才。

  聽說他文思出眾,在會試時就大放光彩,探花郎非他莫屬了。

  坐在大殿高位上的易銜月眸光一動。

  竟是故人來,她已數年未見過這位年幼時的玩伴。

  雖隔著數人距離,不會錯,這眉眼,年紀,都對得上。

  不過依稀記得他是一位巨富商賈的兒子,怎會走上科考入仕這條路?

  「……第七位,華陰沒落官家子,邵流玉。」

  吏部按例核驗每人的身份,逐一進行點名。

  邵姓少年朝著君王遙遙行禮,面無懼色,臉上帶著清澈笑意。

  易銜月一愣,故人並非姓邵。

  正當她失望之際,忽憶起按大燕律法,商賈之子不得入仕。除非母家為官家或平民,脫籍改姓,方可參加科舉。

  只是世人大多為五斗米折腰,既得安穩無憂前程,甚少商賈家子會立志以文人身效命朝廷。

  易銜月攥緊衣袖,想來當年少年離開京城,明明是因體弱被父母無奈送去上山修道,此事怎樣都難說通啊……

  她目光一轉,最終定格在前方。

  這場恰似故人來的誤會,就到此處吧。

  「今日殿試之題,為:何謂國士無雙。」

  吏部尚書打開捲軸,胸有成竹,早對考題了如指掌。

  眾考生聽題後齊齊展平卷面,提筆欲寫。

  一炷香後,幾人寫寫停停,抓耳撓腮,唯有邵流玉和馬葆二人沒動筆。

  又一炷香後,邵流玉提筆,洋洋灑灑寫出一篇文章來,字跡雋秀美觀。

  殿試不允許提前交卷,他坐定在考試的案幾前沉思。

  馬葆腦袋一片空白,夫子和姐夫讓他背的文章,開頭第一句怎麼都想不起來,只好左顧右盼,偷瞄別人的。

  他伸長腦袋到處張望的模樣格外辣眼,易銜月看得都有些頭昏了。

  她瞥了一眼心虛的吏部和禮部二位尚書,那兩人被盯得心裡發毛,只能走到馬葆公子身邊,擋住視線,站定不言。

  時辰到,卷宗被歸齊一處,邵流玉那張果然在前列,與剩餘的試卷共同呈上給皇帝。

  易銜月先擇出一張未寫滿的,字跡稚如小兒,隨便擇一太學的小童都比這公整。

  「……臣馬葆,少長於山陰,京城人士。」

  她高聲念出試卷內容,把那幾位尚書嚇得差點屁滾尿流,這是馬葆情急之下亂抄的,哪管得了抄了些啥。

  馬葆這個二傻子嘿嘿一笑,「陛下,臣就是馬葆。」

  易銜月忍俊不禁,「禮部孫尚書,朕問問你,你孫媳婦一家久居江南,從哪兒冒出個京城的小舅子?」

  孫尚書額間微汗,急忙答道:「陛下,許是馬葆這孩子殿試前與其他人談天,不慎寫上去了。」

  「對呀,臣前面這位小哥兒就是山陰長大的。」

  馬葆答得理所應當。

  皇帝繼續循循善誘問他,「好孩子,和朕說說,他是怎麼和你談天的。」

  馬葆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說:「他沒理我呀,是臣自己看見的。他寫他長,啥,什麼山陰,對……少長於山陰。」

  難怪那試卷上前邊還說得像幾句人話,後邊直接變成順口溜打油詩,皇帝把試卷扔到禮部孫尚書手裡。

  殿上這一幕未免太過荒誕。

  衣冠整整的孫尚書念起了馬葆公子關於國士無雙的看法。

  「天生我材必有用,老鼠兒子會打洞……天生我材必有用,天生我材必有用,論何為國士無雙……」

  疑似到最後黔驢技窮的馬葆,只能重複題目來湊字數。

  離題千里,啼笑皆非,眾臣沒人敢笑,尤其是孫尚書。

  「請陛下寬恕,臣不知孫子竟如此荒唐!膽敢買通考官,把小舅子送到這來,請陛下把他丟出去,繼續考核吧。」

  他連忙告饒,並撇清關係。

  易銜月抬手,「不急,馬葆,你上前來,朕問你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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