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我住一間廂房?
這場大雨來得很急,令他們三人措手不及。
臨安大街忽然空了,他們本想找個小販買傘,被一路人好心勸阻:「幾位是外鄉人吧?這動靜是颶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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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遙遙一指,「風大雨大,傘不頂用。往那邊走有一間客棧,諸位還是快快進去避一避吧。」
幾人的外袍被風肆意掀起,衣帶亂飛,微微弓身頂著風往前走,等進到客棧還是淋了個透心涼。
店小二迅速掃視了他們一眼,隨即快板似開始介紹:「客官,要住店嗎?天字號廂房正好剩三間,入住就贈精美酒菜。」
易銜月的眼神輕輕掠過背後掛著的「人字號」廂房木牌,小二低頭打起了算盤,臉上的熱情消失無蹤。
無奈,她實在是囊中羞澀。
剛才在天上軒一擲千金博花魁一笑,掏空了三人身上全部盤纏。
她轉頭看向裴克己和邵流玉。
他們換了衣裳才出來,身上沒有什麼昂貴配飾能用來抵帳,要是這大雨能容許他們回去取錢,也不必投宿客棧了。
邵流玉從袖中取出二兩銀子。
他的運氣實在差,要是沒買那瓶桂花酒,身上的銀子剛好夠住店,不必讓皇帝如此為難。
易銜月看向裴克己,他嘆了口氣,堂堂王爺,口袋裡拿不出多少來。
三人統共湊出三兩多銀子,兩間最低檔人字號廂房也要四兩。
錢都還在天上軒,王一心記下帳目,說是後邊一同上繳,沒成想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外邊這天,客官你們幾位過來也不容易……」
店小二同情地看著這三人,「你們三人擠一間房也擠不下,我再給一間柴房改的廂房,就不多收你們銀子了。」
邵流玉有些感動,「謝過。」
他看向小二遞過來的木牌,「黃公子和裴公子住客房,我住柴房,如何?」
易銜月看向裴克己。
裴克己看向易銜月。
兩人的神色間都流露出一絲微妙。
裴克己眉頭輕皺,正欲斟酌言辭婉拒,他不想再由著自己觸碰底線。
邵流玉撓了撓頭,「邵某實在考慮不周,還是我與裴公子在柴房湊合一宿就好,您一人住廂房。」
此時,店小二恰到好處地插話進來:「人字號廂房寬敞,住兩位公子綽綽有餘。咱家按人頭供應熱水和菜品,否則要另花錢買,不划算吶。」
萬般不情願,裴克己卻也只得無奈地跟在易銜月身後,進了一間廂房。
屋中只有一張床塌。
易銜月神態自若,拈來一條毛巾,擰乾打濕的頭髮。
完畢,她轉頭看向一動不動的裴克己。
「這麼拘謹?」
易銜月向他拋了一塊毛巾,他憑著本能接下。
那人依舊不為所動,任由發梢上的墨色水滴灌入衣領,他都顧不上頭髮在逐漸褪色的事。
易銜月猜想,他可能不願弄髒客店的毛巾,於是從袖中拿出自己的手帕給他。
裴克己接下,卻不敢有動作。
「我……」
他終於開口,「對不起。」
除去道歉,他不知這時候該說些什麼。
「才想起來?你昨天可沒這麼拘謹。」
只差一點勇氣,他如果能再向自己走最後一步。
昨天夜裡她想了很多,她都已經坐上大燕王座,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將來,裴克己終會坐上這個位置,世事多變,沒人能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她解開了心結。人生不過短短几十載,大膽去恨,大膽去愛。
一陣突兀的敲門聲響起,店小二送來飯菜和熱水。
「邵公子傳訊去了,叫您二位安心。粗茶淡飯配佳釀也是浪費,他讓小的給您送來。」
一盞酒,一對酒盞,屋裡兩個不說話的人。
屋外狂風驟雨,裴克己的心中一片潮濕泥濘。
在愛上易銜月的那年,他不過十幾歲,就做好了終身不娶的準備。
自己的哥哥裴禕再混蛋,也給了她名分。
他若像醉酒時那樣天真,用一枚玉扳指當作定情信物,這無名無份的承諾又算得了什麼?
沒有這道眾人認可的契約,他害怕哪天被易銜月厭棄,她一走了之,躲到天涯海角,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害怕再次失去她。
易銜月抿了一口茶,自顧自翻起了天上軒送來的那本帳目。
她不再糾結,成與不成,就在定下吧,她只要一個結果。
一時辰,兩時辰…直至外面夜深,天漆黑。
帳簿再厚,都有翻完的時候,她緩緩合上,放在一邊。
桌上的酒菜一點沒動,裴克己像做錯了天大的事,低眉坐在一旁。
他悄悄梳洗打理過,一頭純白的發散在肩頭,靜靜注視著跳動的燭火。
夜過半,颶風過去,屋外一片平靜。
易銜月提起那瓶桂花釀,拿上兩枚酒盞起身。
裴克己看著她,沒有理由問出那句,「去哪」。
她抿唇一笑,「肅王爺不要多心,我不是去敘舊的。只是找邵修撰聊聊天,謝過他的酒。」
男人眼眶微紅,拉住了她的衣袖,讓她別走。
「鬆手吧。」
她的話語有些冷,「我早已不是你哥哥的妻子,拋開你賦予的傀儡身份,我只是易銜月。」
「一個普通的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易銜月晃了晃手中的桂花釀,「好酒難得,肅王不能對酌,就放我一人去吧。」
那兩個字,再一次刺痛了裴克己的心。
門扉合上,屋外傳來幾聲敲門聲,隨後歸於寂靜。
短短半柱香時間,他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場景,皆是她的決絕,耳畔又響起剛剛那一聲「肅王」。
他不顧滿頭髮絲的異常,戴上兜帽淺淺遮蓋,奪門而出,向著那間柴房去。
「客官,」在走廊上值夜的夥計叫住了他。
「您要找住這間的邵公子?他早回去了,不過房費交過了,您想搬到這間住也行。」
「嗯。」
他輕輕一應,邵流玉已經走了?
原先的焦急慢慢醞釀成不安,他推開虛掩著的廂房門,屋內空無一人,窗外隱約飄來一抹桂花氤氳。
一道隱蔽的階梯立在牆後,裴克己聞言心念一動,獨自一人走上了去。
雨後的臨安城,天空綴著點點繁星,蒼穹夜色下,一人在微濕的屋檐上斜靠,獨飲一壺桂花釀。
見裴克己上到屋頂,她勾唇一笑,招招手讓他過來,仿佛之前所有的不快與誤會,都隨著驟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