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賠我一兩銀子
易銜月衝到床榻前,看著女孩氣若遊絲,額頭沁出薄汗,才猛然失神坐下。
把活人說成死人,庸醫一個。
「她明明已經好起來了——你不想救她就罷了,嘴上還不放過一個孩子?」
易銜月心中怒意蒸騰,什麼苗家游醫,涓涓妹妹肯定是看走眼了。
這叫束雲的男人分明就是個騙子。
束雲見她不信,從衣兜里拽出扎染布包打開,拿出一隻死蟲子。
「賠我一兩銀子。」
區區一隻死蟲子也能作為要挾?
易銜月氣得心突突跳,隨手指了宮中一盞掐絲金花燈,「這一盞燈,一千兩銀子都買不到。」
「宮殿裡一共九盞,你全拿去好了。」
束雲連忙擺手,「我就要那一兩銀子。」
他把駭人的蟲子包起來放回衣兜,「生死蠱蟲,我還有很多。但今日,我只要你把因這女孩折損的那隻賠給我。」
束雲的態度很真摯,「阿姊的事我知道了。你不想,我何必強求?」
這人簡直聽不懂好賴話,易銜月拿藥碾的手都在打顫。
對峙良久,束雲頓悟,問道:「難道漢人喜歡強求?」
他盯著小小的青石藥碾,「難怪你想用邪藥給她續命。」
續命?這是什麼意思?
易銜月眼中閃過茫然。
「慢著,你真沒有騙我?你不知道這藥是什麼?」
束雲喜上眉梢,「嘿嘿,想知道嗎?給我兩錠銀子就告訴你。」
該說不說,他的性子直得讓人發慌。
易銜月拋出身上的金瓜子,一顆可抵不少白銀。
「給。你放心收下吧,這麼大宮殿,多給你一點還是給得起的。」
他點點頭,開心收下,給她說起了這丹藥的情況。
哪怕它被碾成比灰燼還小的顆粒,都惡臭無比,因為這丹藥是人血制的。
身上的血不能用,一般取的是指尖或者心尖的血。
指尖血可使重病之人回陽,心尖血可令該死之人復生。
取一次代價重大,嚴格來說邪醫門道的血丹凝練程度不高,碾碎就無效了。
既然她選擇碾碎了用,多半是道人製作的血丹,取心尖血。
「血丹啊……這物什」
代價頗大,當皇帝這麼好,能用上這些?
初涉中原的束雲感覺被顛覆了,他連一兩銀子都捉襟見肘,皇帝居然這麼任性?
易銜月心中也滿是驚詫。
過多的信息讓她一時難以接受,什麼道人血丹,取心尖血,說得玄乎其玄。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荒誕的東西,莫非這男人還在騙她?
她稍一正色,「人命大事,你要是還有些良心,就不要騙朕了。」
「漢人,狹隘。」
束雲搖動身上的銀鈴,喚出幾隻碧綠鮮艷的蝴蝶,從周身朝四周飛散,又隨著鈴聲躲進銀器中。
「阿姊一直在想你,可惜無情的人不懂。這藥代價也很大,所以你不懂這份量多重。」
他的官話很生澀,但還是竭盡全力表達出他對眼前人的鄙視。
束雲再次敲響銀鈴,隨性地從衣袖撕下一塊織布,露出手臂好看的肌肉線條。
他包起一隻其貌不揚的小蟲,遞給易銜月。
「我讓他記下了。見到這丹藥的主人,他會破繭。」
他極力想把東西塞過來,被接連拒絕好幾次。
苗疆蠱蟲在傳言中神秘,與陰險狠毒劃上等號。
先不論怕不怕蟲子,易銜月也不會貿然收下來歷不明的東西。
束雲低聲和小蟲說了什麼,把它一扔,精準落在窗外一叢月季中。
「你不大喜歡?那到時候飛過來找你。」
他有些得意,「漢人,你給小孩吃藥。到時候見到蝴蝶,你就相信了。」
沒給易銜月一點反駁機會,束雲背起藥簍,離開大殿。
「後會無期,我會讓阿姊死心,你是個不值得託付的漢男人。」
易銜月對隨後跟進的郭公公視而不見,連轉身的力氣仿佛都已被抽空,揮手讓他退下。
荒唐。
原以為游醫進宮會是帶來一線轉機,誰知道聽完這通解釋,事情更不明朗。
她還是願意相信邵流玉。
丹藥粉末混雜著熱湯,一點點餵入女孩嘴中。
一株香過。
易銜月為女孩換了額上毛巾。
兩株香過。
送進來了一盞新酒,她放上姜皮,再為女孩擦身。
三株香過。
女孩依舊是沉靜睡著的模樣。
四株香過。
易銜月感覺眼皮好沉,頭腦發脹,疼痛,身體快要累到極限。
五株香過,外面值夜點香的宮女都要撐不下去。
她捂緊面上白絹,探身看了看殿內,皇帝終於累得睡著了。
反正沒人醒著,還隔著幾層絹布,誰會在乎這點沉香香氣。
打了個呵欠,她也靠著門扉小睡。
不知多久過去,殿內易銜月倏然驚醒。
緊要關頭,她怎能睡著?
猛地抬起頭,她見著床榻上空無一人。
她的心墜到谷底,一切,怎都是徒勞。
雖無人苛求她對此負責,自責如同潮水般襲來,久久不能退散。
易銜月木然起身,想著自己要是多換一次水,多擦一遍身,多翻幾本醫書……
或許早些時候,就該在京城中重金懸賞名醫,而不是寄希望於妹妹舉薦個安全的人來……
會不會那女孩就不會死?
說什麼都晚了。
易銜月失魂落魄地推開門扉,晨光微熹,明媚燦爛。
御花園這麼美的景色,卻也揮不去她的陰霾。
「來追我啊~」
一陣嬉鬧的笑聲傳來,蒙口鼻的絹布被人系在眼前,在花叢中穿梭追逐。
易銜月揉了揉眼睛,看清那是昨日當值的宮女。
她不想呵斥什麼,這樣的笑容在皇宮裡,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難見到。
嘆了口氣,兀自轉身,默默離開。
忽然,半人高的花叢中竄出個小小身影。
女孩眨著眼睛,重新梳過的頭髮很是可愛精緻,她回頭笑著喊:「你抓不到我~」
易銜月又揉了揉眼睛,她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