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的生辰-更衣
易銜月聽見一記清脆的落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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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她竟疏忽了這事,裴克己的手還在傷中。
得知闖禍的她身子僵住,不敢轉身。
良久,怯怯問了一句:「要不,我給你再拿一身來?」
「嗯,衣櫃就在里室。」
裴克己有些無奈。
易銜月快步奔入里室,半刻不敢耽擱。
明明暑期蒸騰,把人晾在外頭一時半會又凍不著。
說白了,只是不敢面對裴克己。
慌忙推開衣櫃,她只想速戰速決,把外邊那人裹起來。
「怎麼淨是些暗色料子?」
一排玄色里,霽藍都算得上亮眼。
她的指尖划過細看來深淺不一的那幾件,為求穩妥,從中揀了一件,拿著就奔了出去。
「給,快穿上吧。」
易銜月的餘光看見裴克己已將身子擦乾,卻對著她遞來的衣服欲言又止。
「怎麼了?」
她順著目光垂頭一看,得,這怎麼是件紗衣?
雖不像外邊有些式樣那麼露骨,堪堪也能映出膚色。
奇了怪了,裴克己衣櫃裡怎麼有這種衣服?!
相處下來,他絕非清風霽月不食人間煙火,但也不至於悶騷。
眼見他臉上驟然升起一抹紅,迅速蔓延至耳根。
「銜月,你希望我就穿這件?」
他眸中幾分糾結,「我並非不願,只是今日行程已有安排。」
「再者,我現在的狀況……只會讓你失望。再等一陣,可好?」
易銜月再次看向紗衣,又看了看裴克己飽含歉疚的眼神。
嗯?
他是不是誤會了?
「我……」
易銜月一時語塞,她真沒有那個意思。
雖然,未嘗不可。
但現在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她也沒有在這種事上冒險的偏好。
裴克己眉頭微挑,片刻的沉思後,讀懂了眼前人的不解並非佯裝。
他輕笑出聲,「莫不是失手,沒把里襯一起拿出來?」
易銜月對於今天第三樁誤會未置一詞,奪門而出回到內室。
一件袍子隨意地堆疊在地上,內襯翻露在外。
有細長的紗線松松垮垮地掛著,顯然是固定外層輕紗的紐帶脫了扣。
「……」
默默把這身衣服掛了回去,抄起霽藍色那件檢查一番,確認妥帖才拿出來。
裴克己此時穿好了裡衣,易銜月順手為他披上外袍。
「銜月,還是我自己來吧。」
裴克己別過去臉,閉上了雙眼,任由著一雙手在身上遊走。
易銜月看著裡衣被穿得歪歪扭扭,越發不順眼。
看來他手受傷後,尚且不能做太精細的事。
但要她解開幫忙重穿,實在是羞於啟齒。
「裡衣終歸沒幾個人能看到,外袍得整齊些,不能失了你王爺的體面。」
易銜月解釋得毫不心虛。
還好近來她常穿男裝,這點小事信手拈來,不一會就把配飾悉數戴齊。
就差頭髮了。
易銜月捋起一縷他的銀髮,在手心端詳。
如霜似雪的顏色,那樣美麗,那樣特別。
「我來幫你吧。不過這頭髮要染成黑色,屬實可惜了。」
她看向銅鏡中的人,裴克己也望向銅鏡中的自己。
記憶中,他鮮少對鏡自審,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白髮的模樣。
有過厭惡、有過不甘,唯獨沒有過今日的平和。
「不必染了,」裴克己釋然,「往後也不染了。」
既然她喜歡的話,原本如何,那就如何。
「當真?」
易銜月沒有追問緣由,拿起檀木梳,耐心地梳理起來。
檀木香沁開,動作之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上髮絲。
好奇怪,明明是沒有溫度的一部分。
為什麼每當觸及,會讓心泛漣漪。
她看向銅鏡中的裴克己,他的表情亦很愉悅。
「我算是明白,為什麼話本子裡的小娘子都喜歡夫君為她綰髮了,只不過我們是反著來的。」
「那以後,我也為你梳發描眉。」
他淡淡看向自己的手,稍稍活動了下,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不知何時才能徹底恢復,要是恢復不好,怎麼替她綰髮?
易銜月想到他方才穿衣的凌亂模樣,要是她的髮髻被打理成那般,恐怕連門都不好出。
想像一番,她不禁笑出聲。
「那你可要好好學,女子的髮髻難梳,未免太為難你。」
裴克己也隨她輕笑,「不知你喜歡什麼樣的髮髻。」
「隨雲髻如何?我往日常梳那樣的。」
他垂目,似在斟酌。
易銜月手一頓,他當真在認真考量。
還沒人為她綰髮過,裴克己是第一個,亦是唯一一個。
可他們還沒有拜過堂,還不算是她的夫君。
臨安城那夜,他許下誓言,要以江山為聘。
可連明媒正娶於她而言都是奢求,遑論這樣的承諾。
身前人看出她心緒不寧,正欲轉身細問,卻被輕輕按住制止。
「正梳頭呢,別轉過來……你這一縷打結了。」
這一下,一梳到底。
裴克己雖輕聲應允,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鏡中人。
她低垂著頭,眉眼溫柔,暗含一絲憂慮。
若保持沉默,豈不是由著她一人傷心。
裴克己薄唇輕啟,再次鄭重允諾:「待你哥哥平安歸來,我們拜堂,你可願意?」
「好啊……一定。」
易銜月聞言,眼底陰霾一掃而空。
他非薄情寡義之人,可世事無常,往後的事,不由人做主。
不論能否實現,有過這樣的美好對她而言,便已足夠。
易銜月利落地將髮帶束起,端詳著自己的得意之作。
今日不需要裴克己舞刀弄劍,機會難得,易銜月給他梳了個端方的髮型,中和些許面上的冷峻。
裴克己有些不習慣,但見她笑得燦爛,還是露出了微笑。
「走吧,時間不早了,該出門了。」
易銜月與他相視一笑,就等他戴好佩劍出門。
見他拿起原先那把舊劍,有些意外。
「我不是送了你一柄新的?可是覺得水華朱色劍穗太過顯眼?」
裴克己搖頭,「怎會,你送的我都喜歡。只是今天不想髒了那劍。」
這麼一想也是,林國甫這人太晦氣,拿來給劍開鋒,是不太好。
她毫無疑心,連頭都沒回,先行走出了寢殿。
裴克己心中長舒一口氣。
他生怕易銜月多待一會,會瞧見自己枕邊——躺著一把劍。
昨晚剛拿到劍,擦拭了好多遍,橫豎捨不得放下,迷迷糊糊就抱著劍躺下了。
結果夢裡全是銜月的身影,攜手練劍,濃情蜜意,醒來時硬生生愣了半個時辰才緩過來。
對於這荒唐的舉動,他有些不能接受。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裴克己默想,唯有讓易銜月枕著他的胳膊安睡,才能安心。
他會讓這一天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