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父皇你糊塗了,我就是裴禕啊
「銜月,你可知少年心性最難磨。」
裴克己勾唇一笑,「另立肅王府前,我一度難以按下對他的殺意。」
易銜月確實沒有料到,他從這麼早時就不甘收斂鋒芒。
「不光是母妃的事,還有你的事,我從未原諒過他。」
肩上的手漸漸用力抓緊,「裴禕也是他帶在身邊養大的,歸根到底和他脫不了干係。」
裴禕與父親簡直是翻版,一生想要的都太容易得到,所以沒有學會『珍惜』二字如何寫。
「本來,我與裴禕也不會有交集。」
易銜月輕嘆,她雖什麼都沒做錯,還是被一紙婚書誤了終身。
「若太上皇無心,易棟再怎麼去勸也難成此事。看來他早就計劃好了,要以易家制衡林家。」
當年,她被太上皇欽點為太子妃時,裴禕已經有了心上人。
嫁過去被厭棄又如何,日子難過又如何,與他這個太上皇何干?
從頭到尾,這個男人都高高在上,只把她看作棋子,從未管過她的死活。
每逢宮宴,還都要招手將她和裴禕喚去,欣賞一出恩愛無間的戲碼。
然後滿意地鼓掌,誇耀自己當年賜婚決定的英明。
諷刺的是,每年宮裡送來的賀禮,全數先送林春宜屋裡挑選。
偶爾有些大俗之物,被挑揀剩下的才輪到太子妃使用。
有個恩愛多年的青梅竹馬側妃在,就算自己好兒子不敬髮妻的事情敗露,最多受幾句罵名。
受傷最多的,只有那個無人在乎的太子妃,多麼划算的一筆交易。
林家和裴禕是該清算,可這個巧妙隱於幕後的操盤手才是罪大惡極!
他對自己的親生孩子都尚且如此涼薄。
易銜月以前希冀著太上皇能勸勸裴禕善待忠臣,不禁感慨那時的天真。
「他把每個人都當成沒有生命和意識的棋子,高高在上地操縱著。」
言至於此,她抬起頭,眸中堅定,「明日,我和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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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壽康宮前。
時疫風波隨已平息,這處的禁令未解,能進來侍奉的只有太醫院的人。
門口的盆景松枝肆意生長,張牙舞爪的模樣早已沒了從前的意趣。
太上皇依然被「軟禁」在壽康宮中。
自從上次與他對峙後,裴克己本不願再踏足此地。
與出身和解,是從成長伊始就面對的無解難題。
劍術能分出招式的孰優孰劣,對弈能看到誰勝誰負,唯獨這件事上沒有贏家。
裴克己駐足在造景池邊,二人的身影倒映在池中。
一池死水毫無波瀾,池中半點生機全無,與心境倒是暗合。
易銜月看著他眉宇間的沉重,輕輕搖了搖頭。
用他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只會得到無盡的痛苦。
心結難解,解鈴還須繫鈴人。
「克己,你有沒有想過,裴禕並不是太上皇最愛的孩子。」
裴克己沉默半晌,才開口:「大抵因為裴禕懦弱幼稚的個性吧,不會對他設防。」
裴禕是太上皇故意「養廢」的孩子。
他從不會對「天懸二日」的事情有所忌憚,永遠不會懷疑太上皇的旨意是否對他不利。
「自然,被養在行宮的三皇子也不是。其實深究下去的話,你們兄弟三人中……」
易銜月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哪一個都談不上喜歡。至於妃嬪里的最愛,不是懿皇后,也不是你的母妃。從始至終,他只愛他自己一個人。」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他的父親,上一任大燕的帝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自私的暴君。
裴克己想,他要是早些發覺這個事實,也不至於在猜疑和搖擺之中一遍遍麻木自己。
出身是人的一生中唯一無法改變的事,他該釋然了。
易銜月淺淺擁抱了裴克己,輕拍他的後背,叮囑道:「我先進去吧。」
轉身,她踏入壽康宮主殿。
少了宮人打理,這處不再如往常一樣飄著薰香。
香爐中的香篆粗製濫造,燃得僅剩下一點白灰。
經過上次的禁令,宮中所有人都似潑了冷水般清醒過來。
這座皇城的主人已經更換,年邁的太上皇只剩下被遺忘的結局,他們該討好的主子只有新帝一人。
「禕兒,你來了。」
太上皇一動不動地側在榻上盯著來者。
他目如死珠,長期的幽禁,消磨掉了渾濁眼中最後一點生機。
「兒臣特來探望父親,願父親福壽綿長,日日舒心。」
聞言,老人佝僂的身形緩緩動起來,從懷中掏出一桿煙槍。
「呆在這,朕舒心得很。你呢,最近在宮裡頭忙些什麼?」
他吸了一口旱菸,這是為數不多能在壽康宮裡享受的消遣。
「兒臣剛從朝雲歸來,成長了許多。」
「朝雲啊……」
太上皇猛吸一口,金絲玉煙杆里吐出一股惡臭煙氣。
混雜著宮裡久散不去的濁氣,兩股氣息交織,令易銜月下意識嫌棄捂鼻。
「呵。」太上皇一笑,眼都不抬地說:「怎麼,禕兒開始嫌棄父皇了?禕兒也會活到父皇這個年紀,人都有這時候。」
「兒臣絕沒有這個想法。」
易銜月拱手相拜,「兒臣以為煙土無益身心,若父皇在壽康宮實在無趣,兒臣可以送對鸚哥進來解悶。」
「禕兒,你知道嗎?」
太上皇放下煙槍,「你年紀還小,在壽康宮玩的這些稚嫩手段,都是父皇年輕時用剩下的。」
他努力抬起眼皮上的褶皺,似在追憶。
「想當年啊,朕力壓群雄。大燕鼎盛,各國避之不及,紛紛獻上財寶和女人求和……」
曾經的光輝事跡,讓門後的裴克己將身側佩劍握得更緊。
「兒臣現在正是年富力強的好時候。」
易銜月將欲起身的太上皇按了回去,「還有許多年可以試錯,定能成就比父親還要奪目的偉業。」
太上皇驟然瞪大了眼睛,瞳仁中倒映著兩個身影。
「你……你們!」
易銜月回眸一撇,裴克己正抱劍,緩緩步入壽康宮。
「父皇,你當年脅迫朝雲和親,囚禁了宜貴妃生下肅王,真是好大威風啊。」
他的手死死在塌邊摸索著,想要翻身支起,「禕兒,你怎能聽他這個混帳的話,他的話你也能信?」
易銜月面上一冷,「父皇說過,肅王會一世輔佐兒臣為君,自然兒臣最相信依賴他。」
裴克己走近,將太上皇頭頂的龍冠摘下,放到他目之所及卻又夠不到的地方。
太上皇心頭一陣鈍痛。
他清楚,他的好兒子生性還算得上溫良,不會與惡毒的裴克己一起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禕兒,朕的禕兒在哪?你,你是……誰!」
易銜月無奈地搖了搖頭,「父皇真是老糊塗了,連兒臣都不認得。」
「你……你不是禕兒!朕的禕兒呢……」
太上皇質問著塌邊人,仰面急促喘息著。
「父皇,你別著急。裴禕與他心愛的林春宜在共度花好月圓呢,不勞您惦記。」
「來人,來人,要反了。」
太上皇拼盡全力大喊,「來人護駕,把這兩人拿下……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