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詢問
胡至陵下了馬車便有人來接,來人臉色冷淡,看樣子也不過是個門房之類,他卻拱手賠笑,躬著腰進門穿廊,走進一間掛著《仕女遊春》畫卷的堂屋中。
他連榻上之人的正臉都沒看清楚,著急忙慌地匍匐在地:「草民胡至陵,參見相書大人。」
胡相書呵呵一笑,手上捧著一冊帳簿,他比胡至陵年齡小上幾歲,但論面相卻是年輕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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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多禮,你我都姓胡,說不定五百年前還是一家哩。」
胡至陵把頭埋得更低:「草民不敢。」
胡相書在榻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手指撣了撣帳簿:「一年到頭,銷量也就這麼些,哎,至陵老兄還是沒把它當回事啊。」
「大人息怒!」胡至陵惶恐道:「不是草民不盡心,實在是……實在是困難重重啊。」
胡相書慢條斯理地斟了兩杯茶,也沒叫他起來,自顧自啜了一杯,綿里藏針道:「我知道,咱們這些替人辦事的都有說不完的難處,只是至陵兄啊,你這……上面的貴人問起來,這帳簿上的數,哎!我都不好替你說兩句。」
要是早知道這條賊船是要掉腦袋的勾當,當初打死他也不會財迷心竅地跳上來。
胡至陵心中叫苦不迭,忐忑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事我從一開始就找人去辦了,眼看鋪面也要開起來了,但有人非要橫插一腳,把這生意給攪黃了!」
「哦?是誰這麼為難你?」胡相書好整以暇。
「我本是找了京中皇商蕭程永,但那人油鹽不進,還將這香料貶得一文不值,我氣不過,便與他斷了來往。」他一唱三嘆,擺出一副悔恨的樣子:「誰知好人不長久,惡人步步升,他很快坐任商會會長,這人本就看我不順眼,手中的權勢一天比一天大起來,便更是容我不得。這香料他雖是給我撥了鋪面,卻從中作梗,暗中散出謠言,令人望而卻步啊!」
「哦?這人倒是有意思,」胡相書敲了敲另一頭的桌面:「至陵兄怎麼還跪著,快坐下說話。」
胡至陵擦了擦額間冷汗,戰戰兢兢地坐下了。
那杯茶早已涼透了,他被嚇得口乾舌燥,但絲毫不敢貪圖一口水。
門口的那幅《仕女遊春》價值可是不菲,甭管是不是贗品,五百年前的手筆,就算是贗品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掛得起的。
相書的位高權重換算成銀子,他才堪堪能咂摸出來自己在和誰為伍。
「你是說,這個會長是存心與你過不去?」胡相書摩挲著茶杯,垂下眼瞼。
「是是,」他猛一抬頭,矢口否認:「不是不是,草民與他並無私人恩怨。」
胡相書也不惱怒,這人像是麵團揉出來的,沒有稜角,卻能捂得你出不了氣:「至陵兄倒是把我說糊塗了,究竟是還是不是?」
「不是不是,草民嘴笨一時誤口,」他咽了咽口水,梗著脖子硬撐道:「他是聞了這香後,才與我翻了臉,聽聞我要把這香銷往京中,還大發雷霆將我揍了一頓,對了,草民家的小廝能作證!」
他激動起來,似乎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相書呵呵一笑,溫聲寬慰道:「好了好了,我自然是信得過你,不然也不會將你叫來,我得了解了解情況,才好跟上面的貴人保你嘛。」
「是是是,多虧大人替草民著想。」他又擦了一遍汗。
胡相書隨手翻了翻那慘不忍睹的帳簿,要他把什麼會長的名字寫下,懨懨地把人打發了:「你且先回去吧,會有人處理的。」
胡至陵如蒙大赦,儘量體面地行了個告退禮,快步離開了。
……
話說那胡至陵回到家中,想起胡相書雲淡風輕說「會有人處理」的神色,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是看不慣蕭程永,這人不識好歹非要擋他的財路,但除此之外,他們之間確實沒有更多的嫌隙了。
那位貴人……會怎麼處理呢?
他識得幾個字,大半輩子都在圍著黃白之物打轉,想不出權勢是怎麼處理人的,但想必不會是什麼輕拿輕放的好法子……
蕭程永再混帳,也不曾害他性命。
胡至陵背上的冷汗一直到現在都還沒褪乾淨,他糾結半晌,還是決定給蕭程永提個醒,至於其他的,就看他造化了。
不管以後他出了什麼事,也都怪不得他胡至陵頭上。
他越想越對,當即叫人取了筆墨來,大筆一揮洋洋灑灑地警告蕭程永趕快收拾東西滾出京中,不然可能會有殺身之禍云云。
「來福,」他喚了一聲,把信紙裝入信封遞給小廝:「你把這個送去……不行。」
他奪回信封,在房中來回踱步。
不行,保不齊暗處有眼睛盯著他,這麼貿然送去豈不自投羅網?
他瞻前顧後左顧右盼,一拍腦袋想了個「兩全之策」,「你去找個乞丐,把這封信給他,讓乞丐送去蕭程永府上,可明白?」
來福不是很明白,但是照辦就對了。
胡至陵摳了點銀子給他,目送他出了門,後知後覺地心疼起他的銀子來,也不知蕭程永有沒有那個眼力見給他送回來。
罷了,就當是他行善積德,送給菩薩打點了。
他一時感嘆,自己真是個古道熱腸的赤子,笑著搖頭去了後院。
來福依著他的話尋到了平日裡乞丐扎堆的暗巷,找了個看起來落單的乞丐,對他招了招手。
「你把這封信送到蕭程永府上,」來福把信封掏出來遞過去,又遞了幾個銅板過去:「這是辛苦費,夠你吃上一頓了,莫要耽擱,現在就去吧。」
乞丐看起來年紀不大,把信封和銅板都收了,很快消失在深巷裡。
他沒徑直去蕭府,而是把信封收在他的口袋中,先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把飯吃了。
幾個銅板的事,也沒什麼打緊的,早去晚去都無妨。
等他吃飽喝足花光了銅板,搖頭晃腦地東逛逛西找找,再去掏那封信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從他的破袋裡掉在了哪處。
他抬頭望天想了想,打了個飽嗝,沒什麼負擔地從哪裡來回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