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疫病的源頭


  夜色籠罩,魏家的馬車漸漸遠去。

  行至街尾拐角處,還能聽見魏蘭璋在車上叨叨地叫罵著,說姜家女都是鄉野潑婦,誰娶誰倒霉一輩子。

  這一夜,下了半日的雪終於停了。

  姜穗穗擎著絳紗燈,穿過燈火通明的長廊,一路走至西院。

  這是姜宅最偏隅的角落,隔著冰封的池塘,再往前是奴僕居住的院子。

  姜金裕被暫時安置在這裡。

  舊屋影影倬倬,虞氏正指揮著僕從手忙腳亂地熏艾除穢,她們全都按照姜穗穗的指示,用厚厚的布條蒙住口鼻,阻止疫病傳播。

  「太姑奶奶,您就別進來了,擔心身體。」虞氏被煙燻嗆得直咳嗽。

  儘管裡面住著自己的女兒,虞氏還是很謹慎地站在院外,始終不踏入房門一步,主打一個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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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妨,我有幾句話要問三姑娘。」

  姜穗穗徑直往裡屋走去,快到院牆下時,不遠處的窗戶陡然撐開半扇,一道身影出現於窗邊。

  「太姑奶奶,咱們就這樣聊吧。」

  姜金裕承認,昨兒見到姜穗穗時,起了歹意。她被壓抑得太久太久,每日在昏天暗地的祠堂里,除了父母大夫,再難見到一個活人。

  當一個青春靚麗又健康的女娃和男娃站在她面前時,叫她如何不狠不妒忌?

  她想讓他倆也感染笑面疫。

  但到了今日她方知,自己簡直就是小人之心,差點害了救命恩人!

  以後,她決不會讓姜穗穗受到任何侮辱和傷害。

  姜穗穗見她如是說,便停住腳步,站在院牆邊的紅梅下。

  「三姑娘,我聽說你三月前就自稱前往外祖父家探親,所以,真實情況是那時你就染了病嗎?」

  「是的,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八月末,娘親院裡的桂花開到第三棵的時候,我身上就不舒服起來。」

  姜金裕的目光漸漸投向遠處,泛著濃郁的憂傷和悲涼。

  「你知道的,咱家是做養膚駐顏營生的,專治疹子紅痘爛瘡,在這方面,就連東籬醫館的許家醫師都未必比咱家的藥師專業。故,起初我們並未多想,誤以為尋常換季起疹,只拿家用藥慢慢治著。說來也怪,那些藥可能真有些作用,導致我的發病速度比一般人慢很多。可惜,終究堅持不了多久,後面越來越嚴重,到了如今這個程度時,已過了整整一月,江州城的笑面疫患者也越來越多了。」

  姜穗穗掰著手指算了算,「也就是說,你很有可能是江州城第一批得笑面疫的人,只因前期及時干預治療,發病時間晚了一月。我有充分理由懷疑,你早在疫情爆發前就染病了。」

  姜金裕後知後覺瞪大眼睛,「難道,這個病是我傳染給大家的?」

  「疫病不可能憑空產生,你足不出戶,更不可能是傳染源頭。你再好好回憶下,患病前後,是否經歷過不同尋常的事?」

  姜金裕想了想,突然提高音量,「還真有一樁怪事!」

  姜穗穗當即醒了神。

  「太姑奶奶你應該記得吧?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二姑姑帶著楊玥表姐回府探親。二姑姑十五歲就外嫁到蜀地了,那時我都還沒出生,二房和三房關係也一般。可那段時間,二姑姑莫名對我特別親昵,還送給我很多楊玥表姐的小玩意,當時我就覺得奇怪……」

  姜穗穗皺起了眉頭,「你二姑姑經常回娘家嗎?」她在姜家呆了半年,只見過二房一面,完全不了解。

  姜金裕搖搖頭,「蜀地太遠了,即便年節都難得見她一面。」

  姜穗穗暗暗記下這件事,又讓姜金裕這幾日繼續認真想想,把更詳細的行蹤寫下來,以便後續逐一排查。

  翌日清晨,江州知府下帖子邀姜家家主前往府邸一敘。

  家主不在,這件事自然落到了姜穗穗頭上。

  姜伯遠心癢難耐,也想跟著去,卻被姜家鋪子難民鬧事拌住了腳,便差遣了幾個心腹婢女陪同姜穗穗左右。

  說是陪同,實則監視。

  為首的婢女叫綠姝,從坐上馬車那一刻起,就沒給過姜穗穗好臉色。

  「我阿爺曾當過前任家主的馬夫,我阿爹是姜宅現任管家,還有我阿娘,她曾是家主夫人的貼身嬤嬤,當年她最瞧不慣前任家主房中那群鶯鶯燕燕,總是稱讚世譽家主潔身自好,此生僅娶了夫人一人。四個孩子均是正室嫡出。」

  綠姝字裡行間都在嘲諷姜穗穗私生女的出身

  她哪裡知道這根本不是姜穗穗的真實身份,重拳出擊算是踢到棉花了。

  姜穗穗充耳不聞,掀開車簾一角,自顧自觀賞街坊鬧市的景致。

  印象中熱熱鬧鬧的江州城,如今被一種壓抑的氛圍籠罩著,百姓都不愛出門,大街小巷店鋪緊閉,衣著破爛的人如同行屍走肉般,緩慢挪動步伐。

  這些人的膚色和樣貌都和乞丐無異,但並沒有臨街乞討,似乎只是窮困潦倒的難民。

  「最近,江州城內很多難民嗎?」姜穗穗問道。

  綠姝還在誇誇其談盤點她祖上為姜家鞠躬盡瘁的功勳,冷不丁聽見這句沒頭沒腦的問話,愣了半晌。

  「你是在問我嗎?」

  姜穗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馬夫之孫,管家嬤嬤之女,你的阿爺和爹娘沒教過你怎麼跟主子說話嗎?需要我提醒一下姜家現在的代理家主是誰嗎?」

  她不經意地摸了摸胸前的項圈。

  綠姝頭一回見家主印信,還是在阿爹的手書筆記里,寫著家主印信象徵整個姜家最大的權利與威嚴。

  她瞬間如鯁在喉,說話不自覺結巴起來,「自、自笑面疫在江南爆發以來,江州城外鄉下村子的貧民得了病沒得治,一窩蜂都跑到城裡尋醫求藥討生活,大多囤積在相國寺……」

  姜穗穗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笑面疫至今還沒有痊癒的案例,這些難民就一直在寺廟裡住著等死嗎?」

  「據奴婢所知,江州目前染病的病患主要分為幾類,稍有背景如三姑娘這般的世家子弟大多在自家隔離,或花錢在外頭單獨租宅子,重金聘請名醫上門。平民百姓若有些積蓄的,尚能在江南第一醫館找許家大夫看病,再不濟便是次等小藥鋪、末流跛腳大夫……大部分人耗盡舉家之財,也沒能把病治好,只能在家中自生自滅,或到街上漂泊討錢買藥。」

  綠姝描述的很平靜,感受不到任何的共情。在她心中,自己是姜宅的家生子,祖上五代都是姜家有頭有臉的老奴僕,她算得上奴婢中的半個主子,這輩子都不會淪落到乞討的地步。

  姜穗穗卻攥緊了袖中的藥瓶。

  剩下的藥,倘若都有用處,至少還能再救三五個人。

  她瞥見街邊蹲著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突然下定了決心。

  「停車!」

  她驟然大喊,把綠姝嚇了一跳。

  「街上是不是有很多難民?你去把他們叫過來。」姜穗穗始終記得自己盲眼的人設,對綠姝說道。

  綠姝驚道,「小祖宗,您不要命了?他們都是得了笑面疫的!」

  「又沒讓你下車,你喊他們過來就行了啊。」姜穗穗催促道。

  綠姝不情不願地朝街邊那幾個孩子招手。

  「喂,你們幾個,過來拜見貴人!」

  圍成一團的小孩慢慢散開,面色有些猶豫。這些日子他們也遇到過不少江州的貴人,可沒有一個對他們使好臉色。

  這次這位又想找什麼茬?

  姜穗穗見外面遲遲沒有動靜,直接扒拉著車門,探出一個頭。

  「我這兒有治療笑面疫的藥,免費嘗試,但不保證藥效,很可能會死。只有兩個名額,你們誰願意來?」

  小孩們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困惑和不安,可見他們的安全感極低,對外人完全不信任。

  「沒用的,」綠姝又開始潑冷水,「奴婢遠遠瞧著,這批難民的症狀應該沒有很嚴重,可能剛得病不久,不會願意冒生命危險試藥。而且他們身上都有被毆打過的淤青,估計進城後受過貴人欺負,更不會信任你的。」

  姜穗穗有些失望,猶豫著要不要去相國寺或難民窟碰碰運氣。

  就在這時,有個皮膚黝黑的女孩站起身,看年紀和姜世譽差不多大,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幼童。

  她走到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可以試試嗎?我弟弟快死了,即便這藥服下後有問題,我們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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