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誰下的藥


  姜穗穗捏著瓶身,心底很不是滋味。

  看這對姐弟衣著打扮,至少在街頭流浪半個月沒洗過澡了,全身上下髒兮兮的,仿若豬圈裡爬出來的兩隻小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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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中的弟弟裹在臭得發爛的破麻袋裡,雙目闔緊,泛紫的小唇微微發顫,全身肌膚被觸目驚心的血痕覆蓋,本就不大的臉頰像被怪物寄生般,硬生生長出另一張笑嘻嘻的臉來。

  姐姐可憐兮兮地巴望著姜穗穗手裡的藥瓶,正是青蔥韶華的年紀,張口卻說自己無所謂生死。

  可她手裡的這些藥,的的確確需要敢於犧牲的試驗品主動站出來。

  「事先申明,吃了我的藥,便要在我安排的居所住著,我會派人日夜陪著你們,目的是觀察服藥後的身體狀態。」

  姐姐遲疑了一瞬,重重地點頭。

  「綠姝,在外面租個宅子,安排他們住下,留幾個人守著,我每日都會去。」

  綠姝隔著三丈遠,依舊死死捏著鼻子,臉都憋紅了也不肯鬆手,罵罵咧咧買了輛馬車單獨給他們坐。

  「這車用完後,記得扔到城外燒乾淨,這匹馬也殺了。」

  綠姝再三叮囑車夫,看著車上兩個骯髒的身影,滿臉厭惡。

  安置好姐弟二人,姜穗穗啟程去往江州知府薛筠的府邸,到時已經臨近晌午。

  薛筠把江州三大豪族的家主都請來了,圍坐在圓桌邊共進午膳。

  魏老太爺滿頭華發,捋著雪白的鬍鬚,慈祥地朝她頷首示意。

  他身側,魏蘭璋頂著那張令人討厭卻格外硬朗俊逸的臉蛋,斜睨著眼珠子瞪她。

  坐在中間的薛筠約莫四十歲上下,儀表堂堂,端正四方,眼神透著穩重而威嚴。見到姜穗穗,眼裡沒有半分輕蔑,更多是好奇和探究。

  他右手邊坐著一個身材略顯臃腫,臉上堆滿贅肉的中年男人,穿著顏色鮮艷但質感極為昂貴的衣料,應該是中醫世家許家的家主許松齡。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年輕少年,皮膚白皙如玉,眉眼間透出濃郁的書卷氣,一頭烏髮用簡單的木簪束在頭頂,青竹長衫平整潔淨。

  他舉手投足不失優雅,看向姜穗穗的眼神卻算不上友善。

  「孩子,到這兒來,坐在蘭璋身邊吧。」魏老太爺主動招呼道。

  姜穗穗看了眼魏蘭璋,後者眼神明顯心虛起來,上下亂瞟。她懷疑,魏家人還沒來得及把兩家退婚的事告訴老太爺。

  她不想在薛家把事情鬧得難堪,只好硬著頭皮坐在唯一的空位上。

  剛一坐下,魏蘭璋就頗為嫌棄地扭過頭去。

  不過,他的凳子倒沒往旁邊移。

  反倒是另一側的青衣少年,很大幅度地挪動了椅子和碗筷,哐當一陣亂響後,跟姜穗穗之間仿佛隔著一條江州河。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青衣少年,眼神在說:我哪裡得罪了你嗎?我認識你嗎?

  青衣少年一個眼神都不想給她。

  莫名其妙。姜穗穗心想。

  魏老太爺開口道,「姜家的計劃老夫已和薛知府闡述了,他很看好,並表示官府會全力支持這一舉措,幫忙動員全城百姓共同對抗疫病。此外,老夫連夜寫信給遠在京城的魏氏本家族人,相信不日便能得到皇室關注,將來爭取到朝廷撥款也不在話下。」

  薛筠點頭道,「籌建隔離營地的事,官府會和魏家共同推進,如此一來,疫病定能被控制。不過……」他看向姜穗穗,「聽說姜家老祖宗手上有一種藥方,專門治療笑面疫。我特意把許家家主請來了,許家世代行醫,祖上出過太醫院供職的大醫官,不如請他們來驗一驗,倘若真是靈藥,由我組織全城推廣。」

  姜穗穗也不推辭,大大方方地拿出最後一罐藥給眾人看。

  魏老太爺和薛知府都是外行人,瞧也瞧不出名堂,這藥直接落在許家手裡。

  許松齡將藥反覆舉起放下,對著燭光和日光仔細琢磨,一會兒用銀箸碾成細粉,一會兒又放進水裡。

  姜穗穗見他如此折騰,心疼不已。

  她著急忙慌帶回來的藥通共就這麼幾瓶,救人都不夠,這位胖大叔可別一個勁兒給她全嚯嚯完了呀。

  半柱香後,許松齡抬起頭,額頭擰成川字,呼吸聲沉重而急切。

  「這藥有問題。」

  他乾脆利落地下了結論,隨後把藥傳給身旁的少年,示意他也參與探討。

  於是同樣的步驟又在少年手中重複過了一遍。

  少年也搖頭,「此藥用不得。」

  在場眾人神色各異。魏老太爺不免擔憂起來,魏蘭璋則滿臉寫著「果不其然」的得意。

  姜穗穗的心揪了一下,面上仍保持平靜和鎮定,「你手中的白色藥片,是退熱止痛的藥,這個藥的藥效已經得到我家三姑娘親自驗證了。若還有其他問題,請許家主明示。」

  「藥效可能的確有,但此等烈性的藥物,使用後必定後患無窮。」許松齡側過頭問少年,「慕容公子,您覺得呢?」

  「我對此藥的看法同許伯伯您一致。此等兇猛的藥,也不知是哪個惡毒的人配製出來的,其心可誅。」青衣重重一拍案幾,杯盞里的茶水灑了滿桌。

  薛筠面露遲疑,「許兄,這位是……?」

  許松齡及時介紹道,「他就是陛下近年非常看重的天才神醫慕容粟,年僅十五就以回春妙手名滿北齊了。我和他有些交情,常相約討論醫術藥理。」

  他緩緩飲了一杯酒,嘆道,「姜家人還是太自負了些,平日仗著自己有些小手段,竟發明出用藥材做胭脂的手法,還聲稱能保養皮膚,這不純屬胡來嗎?你們這點小學識,和真正的中醫藥理根本就是雲泥之別。」

  說著,他輕笑著瞥了眼姜穗穗,「往日也就罷了,沒想到你們連治病都敢上手了,自欺欺人久了,真當自己是大夫了?你們怎麼不把街上的胭脂鋪子關了,直接改行開醫館?」

  「許兄言重了吧。」魏老太爺不滿地打斷他。

  魏蘭璋卻忍不住附和,「阿爺,我早說過了,姜家不靠譜!現如今您還幫著他們說話啊?非得等他們害死人了,您才願意相信嗎?」

  魏老太爺橫眉豎目地瞪了孫子一眼,想發火卻又不方便,只能強壓怒火。

  姜穗穗沉思了半晌,掏出另一包藥材,「這是我家三姑娘最初服用的藥,據說是許家的大夫開給她的,和我的藥相比,恐怕此藥的藥性更猛吧?」

  慕容粟變了臉色。

  「這是我開的藥,有什麼問題?」

  「……原來是你啊。」

  姜穗穗抿緊嘴唇,胸膛猛烈地起伏,「小神醫,您知道您的藥成功讓一個妙齡少女變成了醜陋不堪的老太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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