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他的脆弱
趙魘長指一掀,奏章合上。他像只百無聊賴的凶獸,下人都害怕他一閒又要殺人取樂。
大太監雖然了解趙魘的曾經,卻也不算了解他的個性。
陛下那日如此厭棄那隻病狼,若是知道貴妃娘娘在餵養,未必不會勃然大怒。
趙魘玄色的衣袍輕繞,他神色輕快:「去萬牲園。」
高調的儀仗行至園門外,趙魘便從轎輦上下來,屏退四下,一個人進去尋她。
宋斬秋正在撫摸那頭小狼的皮毛,這幾天已經叫她養得油光水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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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灰灰。
小狼很喜歡和她一起玩耍,這個人類的身上香香的,手也軟軟的,也沒有其他動物會欺負它。
灰灰躺在地上翻肚皮讓宋斬秋隨意蹂躪,還偶爾發出撒嬌似的輕咽聲。
趙魘遠遠地看著她,腳步放得非常輕緩。
他的臉上神色複雜,眉間輕蹙。
那隻小狼和她玩得很歡快。
趙魘看著那隻小狼開心的模樣,心口莫名有些酸澀。
從前,可沒有人這麼對他,給他衣服穿,飯吃,還陪他玩。
灰灰察覺到了來人的氣息,似乎帶著隱隱的不善,它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擋在宋斬秋身前,對著趙魘呲牙低吼。
宋斬秋站起身,看見來人是趙魘,並沒有什麼畏懼的神色。
「陛下,這是灰灰,是那天你救下的小狼哦。」
宋斬秋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趙魘看見,卻冷哼一聲,狹長的雙目里盛著明晃晃的厭煩。
他陰沉沉的臉似乎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好轉,反倒連唇都抿起來,眼底滿是不喜。
宋斬秋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她揉了揉灰灰的腦袋,讓宮人將他帶回去。
「陛下好像很生氣。」
婢女們端上洗手的銀盆,宋斬秋將手洗乾淨,確定上面沒有灰灰的味道了,才敢拎起裙子,靠他近一些。
趙魘見她把那小崽子丟下了來陪他,面色好看了不少,冷哼一聲,反問道:「你為何不養虎崽子?猛獸之王,怎麼看都比這隻病殃殃的狼崽子強。」
宋斬秋走在他身側,陪著他慢慢走出萬牲園,她看著他彆扭的樣子,故作嘆息:「唉,臣妾也不知道,臣妾就是喜歡狼崽子。」
大太監等一眾宮人等候在園外,聞言俱是一驚。
他生怕宋斬秋是犯了恃寵而驕的毛病,微微抬頭對她使眼色。
宋斬秋全然當作看不見,她笑眯眯地湊到趙魘的面前,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觸犯了帝王的禁忌。
趙魘神色一涼,冷眼看向她恍如不諳世事的笑顏。
對方沒有絲毫退縮,趙魘被她的「笑眯眯」攻勢打敗,竟罕見地沒有生氣。
他別過眼去,神色藏著一點縱容:「隨你。」
宋斬秋當然是故意的。
她要攻略他,就不可能留下一根血淋淋的倒刺不拔除。
就像訓犬一樣,她會讓他慢慢脫敏。即使這段回憶對許多人來說觸之必死,她也要成為他心裡特殊的那一個。
趙魘生氣了,宋斬秋看得出來,但一直沒有哄他。
一直到晚上用晚膳,他也沒有吃她做的那盤菜。
宋斬秋看在眼裡,卻裝作無事發生,他晚上沒有讓她留下,她便若無其事地離開。
趙魘看著她泰然自若離開的背影,黑袍翻飛,直接將桌子踹倒在地,金貴的玉盤金樽砸了個滿地。
大太監嚇得連連下跪,為宋斬秋說好話,趙魘都不應聲。
他現在也就只能對著桌子撒撒氣了,要是真讓他責罰宋斬秋,他不可能下得了手。
宋斬秋不僅要提這件事,她還會經常提。
心結不解開,他不可能完全愛上她。
系統在腦子裡默默聽著,忽然涼涼地來了一句:「宿主似乎已經很有經驗了。」
「怎麼了?我有經驗不好嗎?」宋斬秋聽著它的語氣,蹙眉反問。
系統靜默了。
她收回疑心,覺得系統最近似乎越發不對勁了。
好像漸漸有了人味。
宋斬秋拍拍腦袋,繼續想著趙魘的事。
……
夜色將至,宋斬秋沐浴更衣,在自己的寢殿歇下,沾枕即眠。
與此同時,趙魘卻披散著頭髮,支著腦袋坐在冰冷的床榻中間,久久無法入眠。
趙魘想起白日裡宋斬秋笑著對他說話的模樣,又開始擔憂自己如此的冷待她,會不會讓她傷心。
絲絲縷縷情緒纏繞不清,他揉了揉太陽穴,合上眼,回憶起從前的事。
他還記得自己在萬牲園裡,被撕咬啃噬,最後只能學著狼的習性艱難求生,末了融入狼群的時候,已經算不得人了。
可狼群里的母狼,將真的他當成狼崽,擋在他身前保護他。
趙魘痛恨這段經歷,卻也無法忘卻。
皇兄的母妃故意拿著點心誘惑他,吃了許久生肉的趙魘已經分辨不出面前的人是好是壞。但很顯然糕點裡有毒,她們想將他毒傻,一輩子做一隻「狼」。
可惜他沒吃完,手裡的糕點就被母狼一爪拍開,它尖銳的獠牙一口咬上投餵趙魘的宮妃。
它當然死了,被人打得奄奄一息,口裡淌著鮮血,拖走剝了皮。
趙魘沒有徹底被毒傻,只是落下了每到月圓就發瘋的怪病。
人和獸,在他眼裡沒有分別。
害他的是人,護他的卻是獸,這麼看來,牲畜甚至比人更為可親。
趙魘無法入睡,看了看外邊如墨的夜色,起身離開寢宮。
……
趙魘坐在宋斬秋床沿的時候,她一腳踢開被子,睡得很熟。
他失笑,將錦被重新蓋回她身上。
趙魘俯下身子,他周身帶著夜裡的寒涼,貼近宋斬秋時,她嘟囔了一句:「好冷。」
「你是喜歡小狼,還是喜歡孤?」
他的音色淡漠,消散在昏暗的夜色里。
趙魘雙眼有些空洞,此時若是望進他眼底,便會像陷入泥沼一樣動彈不得。
宋斬秋是被壓醒的。
趙魘將腦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裡軟軟的,枕起來非常舒服。
他玄色的衣衫鋪灑在床榻邊,像打翻了的墨汁。
宋斬秋一睜眼看見肚子上壓了個腦袋,一瞬間嚇清醒了。
再定睛一看,原來是趙魘。
「陛下。」宋斬秋輕輕喚了他一句,趙魘緩緩起身,月色從窗欞打進來,照得他的臉有些慘白。
宋斬秋坐起身,趙魘靜默著,良久,他才開口打破二人之間的靜默。
「不要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