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照顧脆弱的他
壽王的聲音如閻羅殿裡的判官,殘忍又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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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渡幡攥緊那幅畫,畫下的雙腿毫無知覺,就像兩根已經枯死的樹幹。
他本該像從前一樣,搖著輪椅從這裡沉默地離開,可他這次卻停住了。
「罰?」
「像您一樣,將母親逼死嗎?」
雷霆一般的質問劈開這個沉默而幽暗的地下宮殿,他攥緊那個捲軸,抬眼看向壽王,滿目憎恨。
許久沒被頂撞過的王爺從回憶里被拉扯出來,他眯了眯眼,有些錯愕地看向這個兒子。
在他眼裡,這個兒子一無是處,文不成武不就,怯懦又無能。
若不是因為他是梵兒的孩子,他早便厭棄他了。
可如今……
如今,他竟敢說出這樣的話?!
「你說什麼?」
怒火燎原,這個年過不惑的王爺怒目圓睜,仿佛要將他撕碎。
徐渡幡已經極少與他這樣對峙過了。
他本該麻木地接受這一切,可是,如今他卻忽然不願了。
或許是這死水一潭的王府里突然多了個人,讓他感知到自己還活著。
又或是,久違地有人站在他這邊,這點微不足道的偏袒,成了他敢厲聲質問父王的底氣。
一切的一切,都藏在一種不言中。
說不清道不明,但的確存在。
然父權至高不容挑戰。
暴怒化成一條可怖的,長滿倒刺的鐵鞭,衣料與皮肉糾纏炸響,濺出一條鮮紅。
「逆子!!」
壽王從一旁抽出鐵鞭,仿佛將面前的活人當成了木樁,鞭打起來沒有收斂任何力氣。
「當初死的為何不是你!」
「廢物!」
「累贅!」
「死不足惜!」
「……」
無止境的謾罵,和用盡全力的每一辮。
鐵鞭相比普通的鞭子,更疼,更易留疤。
徐渡幡緊緊咬著下唇,鮮血溢出流進嘴裡,腥甜一片。
他一聲不吭。
就算是今日死在這裡,他也不會痛呼一聲。
細小的倒刺劃爛他的皮肉,鎖骨處頓時鮮血淋漓,人骨和鐵鞭頑強一碰,終是以卵擊石。
血,碎布,皮肉。
怒火,暴虐,忍耐。
昏暗的地宮裡,沒有任何人勸阻,一切都只能等到那個暴君氣消為止。
「啪——」
鐵鞭終於吃夠了人血,無力躺倒在地。
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弱者,此刻滿身鞭傷,皮肉黏連,鮮血淋漓。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疼痛遍布全身,甚至已經麻木。
徐渡幡終於鬆開了下唇,一道長長的鞭痕從他的鎖骨處蔓延到腰腹,鮮血和衣料混雜,狼狽不堪。
壽王已然筋疲力盡,跌坐在地,陰鷙的眼睛間或一輪,裡面有疲累,有嫌惡,卻獨獨沒有悔意。
「滾。」
後者本該沒有力氣,但他此刻坐在輪椅上,居高臨下睨著這個父親,末了竟露出一絲冷笑。
「兒臣告退。」
胸腹處的傷很是嚴重,皮開肉綻這四個字形容毫不為過。
可儘管如此,也沒有人來幫他推一推輪椅。
他蒼白的手攥住輪子,因為用力而導致脆弱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滴落,蜿蜒了整個甬道。
甬道很長,幽深,寂靜。
徐渡幡險些以為自己此刻已經死了,翻過這條看不見光的路,就能去到陰間。
可現實總令他遺憾,他還活著。
車輪壓過地面磚縫裡的小草,鮮血滴落其中,漸漸隱沒。
出口有微光,他意識渙散,手裡的木輪艱難轉過幾度,終是昏了過去。
本以為會無力地連人帶椅砸在地上,徐渡幡閉上眼,將堅硬的地面想像成幼時母親的懷抱,坦然接受即將到來的劇痛。
可身側被甚麼攙住了。
他額頭上全是汗,滴落下來混雜著鮮血,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他奮力睜開眼,看見一雙瑩白如玉的手。
……
徐聽得到暗衛的消息,便馬不停蹄去找了宋斬秋。
這府里的暗衛分為兩撥,一撥屬於壽王,一撥便歸世子。
世子已經許久沒有受罰過了,但此次一衝,便撞得極為慘烈滿身是傷。
宋斬秋沒有猶豫,跟著他來到了地宮的入口。
「世子爺一向不願人照顧,主子的命令我不能違抗,可今日傷勢極重,還望世子妃能照料一二。」
宋斬秋看著這暗不透光的狹小甬道,心道能重到哪去。
待她看清他的慘狀,才明白壽王有多禽獸。
那身湖藍色的披風早就碎得看不出原樣了,鞭痕都滲著血,有的因為時間太長,都已經發黑了。
「世子殿下?」
她扶住將要昏倒的他,一聲問詢沒了回應,他慘白著一張臉倒進她懷裡,眉頭緊鎖。
照顧病人這種事她不擅長,宋斬秋找了醫師來為他診脈上藥,渾身都是傷,尤其是雙腿和背部,細細密密的鞭傷下幾乎沒有幾塊好肉。
徐渡幡昏睡了一天一夜。
終於要醒的時候,他先是感覺周邊有人,再是聽見一段清淺的呼吸。
而後睜開眼,看見她的腦袋伏在他的榻邊,單薄的身子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穩。
宋斬秋當然不敢離開了。
她做了好事怎麼能不讓他知道。
她伏在他榻邊昏昏欲睡,睡著時,他卻醒了。
徐渡幡的唇還是慘白的,一雙銳氣的眉眼此刻沒有平時鋒芒畢露,他靜靜地看著她頭上的珠花,目光很遠,又很近。
她緣何對他這麼好。
為了那個不知真假的救命之恩嗎?
徐渡幡試著抬了抬手臂,劇痛從上臂的傷口處傳來,那裡已經被上了藥包紮好,乾乾爽爽,就等著最後恢復。
宋斬秋睡眠很淺,這樣的動靜便讓她迷迷糊糊醒了。
一抬眼對上一雙麻木又平靜的雙眼,她一個激靈,睡意徹底散了。
「殿下,你還疼嗎?」
宋斬秋埋在臂彎里睡著,臉上的紅痕都沒有褪去,這樣看起來倒有些嬌憨。
徐渡幡從繁雜的心緒里脫身而出,他視線移了移,落到別處,搖了搖頭。
「不疼就好,要吃點東西嗎?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
宋斬秋捶了捶麻木的腿,此刻外頭是深夜,她晝夜顛倒,神色睏乏。
「你去休息吧,我不餓。」
徐渡幡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生平第一次用這麼柔和的聲音說話,連他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將腦袋偏向一邊,聲音低啞沉悶:「你緣何……對我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