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貪田土趙郭氏徇私


  郭浮、趙知?

  劉正雖然已經在廣宗縣令任上履職小半年,但一直待在軍營之中。整個廣宗已滿目瘡痍,盧植已實施軍管。劉正身為廣宗縣令,卻僅踏入過城池一次,政務尚未交接,對廣宗的鄉梓更是全然不識。

  望著眼前一臉茫然的縣君劉正,郭浮與趙知這兩位未曾謀面的鄉賢,只得主動上前,自我介紹起來。原來,郭浮與趙知二人,自黃巾之亂初起時,便攜家族逃離廣宗,以求避禍。而今,戰局將定,他們便又回到冀州,先在鄰國甘陵落了腳。今日自崔逢處得知劉正到來,二人便懇請崔逢代為引見,欲先睹縣君風采。

  首先是這郭氏,本是廣宗豪族,郭浮,字文濤,是郭氏長房長子,本人雖無官身。但其父郭永,卻是一位兩千石,為荊州南郡太守。

  郭浮說起他的父親,劉正便想了起來。他在來廣宗前特意在洛陽托人打聽了一下廣宗情況,也知道本縣出了一位太守,未曾想,竟是郭浮之父。而劉正不知道的是,這位郭永,除了眼前郭浮這位長子之外,還有一個更為有名的女兒,便是曹丕的皇后郭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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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之下,趙知雖出身不如郭浮顯赫,但其家族在廣宗亦頗有地位。

  趙氏一族人丁稀薄,黃巾之亂爆發時,僅趙知與其待嫁之妹倖免於難,其餘族人皆慘遭黃巾軍毒手。可以說如今郭浮只是他父親的代表,但趙知作為趙氏僅存的獨苗,可以代表整個廣宗趙氏。

  雖然趙氏在廣宗並非望族,但據趙知所言,其有一個未出五服的兩千石族叔,名叫趙苞,如今正在遼西做太守。

  趙知提到趙苞,那劉正頓時便明白這廣宗趙氏小門小戶、趙知聲名不顯為何能成為廣宗大族。只因趙苞有個族兄,名叫趙忠,正是宮中那位中常侍,天子的「母親」。

  只不過趙忠與趙苞所在的趙氏並非廣宗本土,乃在甘陵國東武城,但也不影響趙知借這位遠房族叔的名頭在廣宗作威作福。正因如此,趙氏一族在廣宗縣內擁有良田千頃,堪稱廣宗首屈一指的豪族。

  至於廣宗本來還有其他幾個例如張氏、劉氏等的大姓,只是這些家族的族人均被黃巾軍殺戮殆盡,故而現今廣宗縣內僅餘郭氏與趙氏兩大豪門望族。

  如此看來,治理廣宗似乎變得簡單起來。按照往常規矩,縣令只需與郭、趙兩族和睦,那廣宗城便可以大治。不過劉正必然不會如此,不論是宦官子弟還是地方豪族,在劉正眼中比黃巾軍更欲除之而後快!不過眼下這位趙忠族侄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不知文濤、德禮兩位鄉賢來見我,有何見教?」

  劉正看著眼前二人。郭浮,字文濤,三十左右,儀表堂堂,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而趙知,字德禮,僅二十出頭的樣子,與忠厚質樸的郭浮比起來,卻是精明許多。

  只見趙知向郭浮投去兩瞥,郭浮卻低頭沉默不語。趙知暗道這郭文濤果然無膽,來見劉正之前他們二人已經說好,可臨到此時居然臨時變卦、一句又不說了。他們所謀之事本就正大光明,有什麼不好對縣君講的?

  「啟稟縣君。」趙知本想讓年長的郭浮出頭,但郭浮不說,趙知便只能親自來了。「那張角占據郡縣、霍亂鄉里,我與文濤兄家中祖居田產皆被張角所毀,只有我與文濤兄帶著祖宗牌位逃出了廣宗,如今也只能寄人籬下、生活困頓。想我廣宗趙氏,往昔百口之家,比鄰而居,其樂融融,而今卻唯余我與一稚齡小妹,形影相弔……」

  趙知控訴黃巾暴行,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劉正雖知他演技過火,但身為廣宗令,他不得不寬慰一番:

  「德禮且節哀,如今張角已死,廣宗指日可破。日後若是在廣宗城內有所繳獲,必會補償鄉里。且我師盧公與太守郭公已聯名上奏,要減免冀州稅賦,與民休息,天子仁慈自當應允。德禮與文濤日後回鄉,我也會召集鄉勇助廣宗百姓重建家園……」

  冀州河間國可是天子鄉梓,此事劉正認為天子劉宏一定應允,畢竟趙忠也是冀州人,要免除他家鄉賦稅,趙忠豈會不允,而趙忠同意那便是天子同意了。

  「縣君以言辭之利,罵死張角,黃巾賊眾失其酋首,天下士民無不稱頌縣君。日後,我廣宗十萬百姓,皆將仰賴縣君之德政,以安身立命。」

  趙知趁機吹捧起劉正來。劉正苦笑不已,對於他罵死張角一事,他早已不想再解釋。但聽著趙知的吹捧之詞,他知道這位趙知趙德禮今日來見自己,絕非只為吹捧那麼簡單。

  「廣宗殘破,還需各位鄉賢與我一道同心同德,縣中諸事繁雜,還望文濤兄、德禮兄屆時為我分憂。」

  而趙知一直就是在等著劉正這句話。對郭浮使了一個眼神,見郭浮依然沒有回應,心中暗罵一句廢物,只得繼續對劉正說道:

  「縣君,眼下縣中便有一件要事稟告縣君。「

  「還勞煩德禮兄為我講來。」劉正示意趙知繼續。

  趙知清了清嗓子,道:「縣君可知,那黃巾每占一城都會焚燒縣中官衙,是以那縣中原本留存的田冊計簿檔案等物皆被焚毀,如今我等手中所有的田宅地契已經查無出處了!」

  此事劉正自是知道,如今的地契是一份保留在土地所有者手裡,一份保留在官衙留檔。廣宗城被黃巾占據半年有餘,府中檔案定然是沒了,不過廣宗沒有,巨鹿郡中或許還有留存一份。

  劉正問道:「那縣中田冊在郡中應該還存有一份吧。」

  趙知連忙道:「正是如此,可郡中的也被黃巾所焚毀了!」

  劉正聞言,知道趙知所說不錯。彼時整個巨鹿都被黃巾占據,只怕郡中田冊也已經沒了。也正因如此,黃巾過後的冀州便產生了大量無主荒地。

  「既如此,那只能以諸君手中田冊為準了。」劉正沉吟片刻後說道。

  趙知聞劉正此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環顧四周,但這房中也只有他與劉正、郭浮三人,但還是壓低聲音向劉正道:

  「縣君,有一事還需要縣君定奪,這廣宗縣內田土,本分屬我與郭世兄以及張、王、周等幾戶,但如今張、王、周與其他諸姓皆亡歿於黃巾亂中,人雖死,田土猶在。在下也知縣君不見得看得上這幾頃薄田,但多少也是一口肉,不如……」

  趙知是在崔逢處得知劉正上午已與甘陵王談成了一筆販鹽的買賣,且從洛陽的族叔趙忠處知曉劉正為了給盧植開罪送出了好大一筆錢,便猜測劉正本人必然也是貪財好利,這才大膽地對劉正說著他的計劃。

  這在劉正聽來卻沒什麼奇怪的,不就是吃絕戶的勾當嘛。廣宗縣衙燒了,土地帳冊沒了,其他幾家都死絕了,人證物證俱無,如今這田土歸屬,自是難以分辨。

  劉正心中雪亮,趙知打的如意算盤,無非是與郭浮及自己聯手,暗中鯨吞那些無主之地,悉數歸入他們三家囊中。

  「我等只說家中原本之田冊亦散落於亂軍之中,縣君只需在重造田冊時加蓋一印,至於郡里朝中之事,自有我等處理。而縣君則可尋一可靠賓客,將縣中其餘無主之地分四成與他代為管理,如此,亦不會給縣君惹來其他麻煩。」趙知侃侃而談,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劉正聽到這位趙知要把廣宗的土地分四成給他,倒是大方。然而劉正渾然不知,田地之間亦有天壤之別,有時即便是五畝貧瘠之地,其產出亦難及一畝肥沃良田。而趙知想的是等劉正依他計策分了田就再花點錢把劉正高升到別處,那這廣宗縣內的肥沃田土還不都是他與郭家的。

  「至於其餘幾家,縣君亦無須擔憂。縱使他們有遠房族親持田冊找來,我亦有法使之噤聲。」趙知之言,愈發顯得胸有成竹。

  這計劃倒是天衣無縫,劉正想著趙知確實一如他看起來那般聰明。等黃巾退去,在廣宗縣境內,可以說就是他劉正與趙氏、郭氏一手遮天了。而趙知又承諾要去打點郡中,憑藉趙忠在朝中的權勢,郭典哪敢對這「毫無紕漏」的田冊提出半分異議?

  不過劉正卻不想要這萬畝田土,若他要了,那與被張角所殺的欺壓百姓的豪大家又有什麼區別!

  「文濤兄也是這般想的?」劉正不理會正一臉期待看著他的趙知,轉頭問郭浮道。

  「這……」郭浮聞劉正如此問,神色猶豫、期期艾艾,終於抬起了一直低著的頭,見到趙知正惡狠狠地瞪他,只得對劉正說道,「此事但憑縣君做主。」

  劉正瞧出郭浮今日前來,不過是受趙知脅迫,便道:「我已知曉。如今廣宗戰事未休,我還要押運糧秣回廣宗。待冀州平定,再議此事。」

  「縣君所言極是,如今戰事為重。我家賓客眾多,在冀州各地皆有族中親眷。前線若有我能出力之處,縣君儘管開口。」趙知之言,雖恭順但也如威脅一般。

  趙知借著趙忠權勢狐假虎威在廣宗稱王稱霸慣了,雖然劉正是宗室,有個兩千石的父親和老師,家世不可謂不顯赫。

  但他這個縣令不還是通過賄賂內宦得來的,已經料定劉正定然不敢忤逆自己族叔。況且此事是他與郭浮一同要求,這也是他為何一定要逼郭浮與他同心的原因。試想,一位縣令若同時與縣中僅存的兩大世家結怨,他又如何能在這位置上坐得安穩?

  正當趙知密謀算計劉正之際,劉正亦在暗中籌謀,意圖將趙知及其背後的族叔趙忠一併納入棋局。

  目前能決定廣宗城破後投降普通百姓生死的只有三人,盧植、皇甫嵩與天子。目前看來,皇甫嵩在豫州所為,這廣宗城內地從賊百姓定然是要被當作賊寇一併殺掉的;而盧植已經鬆動,外加上劉虞與劉正的勸說,盧植不見得會殺降;而最終一決定生死便是深居宮闈的天子。

  所以劉正要發動他能發動的所有聲音去讓洛陽北宮內的天子聽到。昨日,他已成功說服甘陵王,攜手其他諸侯共同上書,力保廣宗城內無辜被裹挾的黃巾軍性命無憂;今天還有一個現成的趙忠可以利用。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情,便是張梁肯降,對於負隅頑抗的黃巾,無論是皇甫嵩還是盧植,都是要趕盡殺絕的。

  「不過德禮兄,」劉正眉頭緊鎖,話鋒一轉道,「田土雖在,農人何在?廣宗田地主人雖亡於戰亂,但耕種之人卻同樣或戰死或逃亡或從賊。屆時田畝雖廣,無農人耕種也只能任其荒廢。」

  趙知聞言,微微點頭,滿臉憂慮。是啊,這確實是自己思慮不周了,但眼下廣宗是什麼情景他也知道,可謂是十室九空,田冊歸入他趙氏又有何用,難不成指望他一人去耕種。但看劉正如此說,便料定劉縣君已有計較,問道:「縣君所言極是,還請縣君賜教。」

  劉正假裝沉思片刻,道:「廣宗城內現有十萬黃巾,若是肯降,可將那些黃巾降人,登記入籍,歸於趙家、郭家名下,使他們得以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劉正此言一出,還沒等趙知有所反應,一直假裝木頭的郭浮急忙搖頭,面露難色道:「縣君,此事不可!」

  郭浮被兩千石的父親放心留在籍貫守家業,自然不是傻子,劉正的建議哪裡是給黃巾降人以安身立命之所,分明是要逼著黃巾降人入奴籍,成為他郭家、趙家還有這位縣君門下奴僕。

  跟在趙知身後去侵占其他無主之田他郭浮不敢不從,但逼良為奴的事情,有傷天和,他郭浮干不來。

  趙知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德浮兄,何須如此仁慈?這些都是黃巾降人,諒他們也不敢翻天。縣君在此,豈容他們放肆?其人若能辛勤勞作,也能吃一口飽飯,總好過死了做鬼。」

  此時的趙知竟有些由衷敬佩這位未及冠的縣君了,難怪能將生意做到大漢數個州郡,連甘陵王都要列為座上賓。他趙知所圖不過是些無主之地,但劉縣君已經再打廣宗城中那些反賊的主意了。那可是數萬奴隸,在巨鹿郡內他廣宗趙氏幾乎可以比肩甄氏了。

  況且農奴不比佃戶,大漢律法下,他早知對農奴便有生殺予奪之權。這些昔日反賊,就算是打死、累死了也沒人會幫他們說話。

  「不過皇甫公就要率領大軍來了。」劉正見趙知己被自己說動,趁熱打鐵道,「皇甫義真在豫州便殺俘,這廣宗城內黃巾畢竟是反賊,不知我能否說動兩位中郎將饒其一條性命。」

  趙知聞之,即答曰:「縣君勿憂!吾逃難之際,尚有微資,必書致叔父,懇請其出面,以保此黃巾殘部之性命。」

  開什麼玩笑,那廣宗城中青壯日後都會是他趙氏家奴,豈是他皇甫嵩想殺便殺的。立即應承下來,要給他叔父趙忠去信,務必請求天子對網開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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