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許方夤夜核帳簿
夜已深了,廣宗漢軍大營,萬籟俱寂,更漏已過子時。除了巡夜的士卒,唯有許方的營帳還亮著燭光。
帳內的許方輕輕放下手中筆,疲憊地靠在高腳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揉捏著眼眶,打算休息片刻。看著桌案上燃燒著的四五根巨燭,照的桌案猶如白晝,許方思緒一下子飛到了九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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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自己跟著少君日久,如今的生活也愈發奢靡了。自己年少家貧,就算做了少君伴讀後,入夜讀書時只能借著微弱的爐火勉強辨認字跡。後來做了掌柜,雖然條件有所改善,夜間盤帳也不過是點燃小小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常常看得頭昏眼花。直到被少君發現,勒令太陽西斜便必須點燈,入夜之後桌案左右都要點上,絕不能捧著帳本湊到燈前看。
由奢入儉難,一步步過來,如今的許方不借著四五個燭台已經不習慣在夜間對帳了。但所幸少君理財有道,自家亦不吝嗇那幾盞油燈的錢。
許方是劉正家生子,從自己祖父開始便在劉府當差。後來父親做了府上門房,恰逢劉正出生,劉虞便在府中尋適齡男童陪伴劉正,當年七歲的許方便成了劉正伴讀。
如此十七年過去,許方一直跟隨劉正。看著自家少君從一稚童到六百石縣令,而他許方也由家養子變為劉正掌柜。前幾月更是被少君舉薦,在北中郎將處擔任百石的軍需小吏,雖只有百石,但如今的自己也有了官身。
少君的信任與提攜,讓許方心存感激,但同時仿佛真有百石重石壓到身上。每日夜深人靜時,他都要在燭光下反覆核算帳目,生怕有絲毫差池。此時,休息片刻的許方重新拿起帳本,掃過每一行數字,生怕漏掉任何一筆。
這本是軍中公帳,許方已核對數遍。今日,騎都尉曹操已經帶領人馬先行抵達了廣宗大營。曹操本想親自安排紮營和核對糧秣等事宜,以確保皇甫嵩大軍到來時各項安排萬無一失。但一見到許方,曹操便直接將全部瑣事扔給了這位劉正手下的總帳許方許公禮。
畢竟,許方隨侍劉正多年,無論譙縣抑或洛陽,曹操皆與許方多有往來,深知其才幹與能力。若是許方都做不好,那曹操在此監工也無濟於事。於是,曹操便偷得半日閒,帶著夏侯惇徑直前往甘陵尋找劉正去了。許方深知曹操與劉正的關係,只能埋頭苦幹。
皇甫嵩大軍騎步人馬共有五萬,所需糧草輜重繁多。許方一絲不苟地核對每一項物資,確保無誤。但好在少君在時也已經將事情安排妥當,一切事項按部就班,糧秣充足,只等著五日後皇甫嵩大軍抵達廣宗大營。
眼看這場大戰即將結束,許方終於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可以卸下身上的重擔。然而,少君他日仍需坐鎮廣宗,履任縣令,諸多繁雜民事,自是免不了要繼續費心勞力。
放下公帳,許方搬出了私帳,細細盤點近日自家產業的各項開支。因董卓之事,崔浩已經去了洛陽,家中事務暫由他一人打理,雖繁雜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崔浩赴洛陽之行,其一乃因董卓之事。令人費解的是,少君對那位遭盧公貶謫至洛陽受罰的董仲穎,似乎頗為關注,故而派遣崔浩前去處理相關事宜。二則也是安排還在郯縣的夫人與小姐去洛陽與大公子會合安頓下來。
況且崔浩已經年邁體衰,這次去了洛陽只怕以後就跟在夫人與小姐身邊養老了。而劉正已經與許方談過,崔浩的位置將由他接替。
對此許方誠惶誠恐,他深知自己的短處——不善於待人接物,對大掌柜一職可能難以勝任。不過對此劉正已有安排,說是日後外事會有劉啟擔任,要他不用擔心。許方心中雖有忐忑不安,但對於劉正的安排,仍是滿心感激。
許方拿起帳本,眼前這些是剛從郯縣總帳房處送來。現在劉正不在廣宗,許方便先打開看了。
打開私帳,看著帳本上的寫著「1、2、3」的數碼,這不同於其他文字的數碼乃是少君所創,簡潔好用,而後少君又幫著改良了帳本,也幸虧有這帳本與數碼,帳目清晰易懂,省去不少麻煩。
他依稀記得十年前剛開始的時候,少君先是在郯縣開了一個鋪面,總是弄些稀奇東西來賣。繼而就是開了鹽田,東海海鹽產量大增。借著徐州糜氏的商路,外加少君去與各地諸侯合股,東海鹽行銷大漢數州。家中錢財滿坑滿谷,而許方帳本上的數碼單位有幾錢變成了幾貫,現在更甚幾萬貫。
少君篤信錢能生錢,掙來的錢從不置辦田產,總是要搞點其他的東西。尤其是他現今所用的紙張,乃少君不惜重金,集結百人,於郯縣歷經數年改良「蔡侯紙」所得。
而後劉正的產業從曬鹽到開採石炭再到造紙,以及開闢商路與各地互通有無,從開始的徐州,逐漸擴展到兗州、豫州、青州、司隸、揚州和荊州南陽,如今又開拓了冀州、幽州等地。包括這次崔浩去聯繫的并州和涼州,可以說除了益州與交州,整個大漢都有他們家的商棧在。
而他們家工坊的工人也從幾百增加到幾千,現在算上各處商棧的夥計,林林總總怕是有萬人之眾!
而許方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燭火中跳動,逐漸增多,從幾錢到幾萬錢、幾百萬錢,初看金額大得驚人,但習慣之後也無非就是一些數字罷了。
首先便是各項收入,這幾個月最大宗的竟然便是糧食。對此許方不禁暗暗佩服起少君劉正的先見之明,從去年起劉正便開始不計成本地囤積糧食,即便崔浩還力勸少君,言明糧食與鹽鐵不同,不可囤積太過。然而少君一意孤行,幾乎將帳上所有閒錢都投入買了糧食。
而今年黃巾亂起,關東各州郡糧價飛漲,轉手一賣,僅憑這一項收入,便已經超過過去一年的收入總和。這還是在少君勒令要平穩物價,不可哄抬市價賣價太高的前提下,否則這收入怕是要再翻上幾番。
其次,便是劉家以往的大宗——鹽鐵了。鹽本就是劉家主營買賣,鐵則是因眼下戰亂不斷,消耗較高的原因。而其中一筆「東海鹽運往陳國,十三萬貫」的帳目。許方知道,這是前些時日,通過陳王之手賣了一批鹽給官府。而這批鹽,最終便流入了軍中府庫,硬是被運送到南陽皇甫嵩與朱儁軍中。
再往後翻,許多收入條目雖也頗豐,但許方在核對總帳後,只對其中兩筆稍感興趣。
一筆是「郯縣煙墨五萬錢」,這筆錢雖不多,但紙墨本就賣得不多。「朐紙郯墨」雖品質上乘,賣價也自然不菲,平日裡只供應些世家大族,不過眼下倒也一月比一月賣得更好。然而黃巾未平,豫州更是烽火連天,能賣出五萬錢已屬不易。
另一筆則是「涼州馬好馬三百八十匹,運徐州。」這是那位董卓董都尉的買賣了。因劉正對與董卓的買賣很是上心,是以許方專門查問過。是商隊先從涼州運馬去徐州,再從徐州運鹽去涼州,路途遙遠且耗費巨大,獲利自然微薄。但劉正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反而還要擴大規模,直言道寧願自己少賺些,也不能讓董仲穎吃虧。許方心中雖有疑惑,然深知少君才智過人、見識長遠,必有深遠考量。
餘下便是支出,大多都如往常一般無二。許方用小刀一盞盞挑亮桌案上的油燈,逐項審閱。其中幾個條目引起了他的注意。
「錢五十萬,一方閣支用」一方閣是少君開在洛陽的一處客棧,對於洛陽的此處逆旅客棧,作為大掌柜之一的許方當然知道是做何用的。這五十萬錢,怕是又送入了宮中。許方確實沒有猜錯,這五十萬錢是劉正送去給何皇后的。
「錢二十萬,用於夫人與小姐在洛陽置辦。」許方知道劉正在洛陽的宅子已無人居住,眼下只有大公子劉和在洛陽做郎官,獨自暫住。但據從洛陽來的管事說,大公子嫌宅院太過奢靡、住不慣,想要另尋一小宅居住。不過如今夫人與小姐去了,一家人住在一起,大公子應該不會再有意見。
提起洛陽那處宅院,許方不禁想起宅邸中曾經屬於自己的那個小屋,有高床高案高椅,比起現在處處都需跪坐的軍帳不知要舒服多少。
那宅邸有多麼豪奢,是要進到內部才知。少君在營建此處宅院時,與洛陽其他高門大戶不同,不求門楣高聳、鋪首華麗,而是重內部布局之精妙,景致之宜人。小橋流水、廊橋相連,房舍雖大都低矮小巧,初看之下或許覺得有些小氣,但住起來卻極為舒適。不過日後少君要任廣宗縣令,少不得留下許方輔佐,屆時希望少君再營建一處,也有許方一處居所。
「紙張兩萬貫,送廣宗。」許方看到這裡略一蹙眉,只因這兩萬貫的紙是送到了廣宗!廣宗怎麼會消耗如此多的紙張?許方忙翻看自己手中的另一張冊,查詢這紙張去向。原來其中一部分是給了少君師兄高誘,另外大部分則被少君送去了甘陵與河間。
這也是少君一貫作風。每到一處新地,便會向當地士族儒生贈送紙墨,美其名曰「廣而告之」。此前已經送給郭典和巨鹿士族許多了。不過效果也頗為顯著,郭典沒說什麼,但只過了短短旬日,巨鹿甄氏便已派人前來,要從許方這裡訂購大量的紙墨,還要月月不斷。
餘下的支出許方一項項核過,直至最後一項,他的眼前不禁一亮。他知道,此事他必須著重向劉正稟報。
帳本上清楚寫著,郯縣工坊內有一婦人,改良了紡線梭子,使工坊內紡線效率提高了一倍有餘,是以她在帳上領了一萬錢「獎金」。
這「獎金」也是少君在郯縣時所創。許方記憶猶新,像前幾年便有一工匠因改良了紙張,而獲得劉正一次賞下了的十萬錢的「獎金」。雖是千金市骨,但以後也立下了規矩,凡是有改良或發明工坊內器具、工序者,皆可根據不同器物領取不同「獎金」。
此後幾年,陸續已有幾十萬錢被領走。許方雖不知這新的紡錘有何用,但只是希望有人能領到少君設下的那十萬錢賞格,少君心心念念地印刷油墨。
要知道這油墨被少君從郯縣帶到了洛陽。初到洛陽時少君還想著洛陽大城應是工匠雲集,遍訪民間制墨高人,但一無所獲,只能親力親為。
不論在郯縣還是洛陽,少君一有閒暇便到工坊督促,想著能制出既能讓清晰附著於雕板,又能輕鬆轉印至紙張然的油墨,而一直不得進展。油墨要麼黏性不足,刷到雕板上後根本無法使紙張均勻著色,印出的文字模糊不清;要麼粘性過強,像墨汁一般暈開,污染紙張。
不過許方相信,此事只是早晚,畢竟少君曾對他暢言的那種文字無需再書於竹簡而書與紙張上的新紙他們已經達成,而後一卷書籍無需再人力謄抄直接印製應也指日可待。
屆時使用雕版印刷,一日可印百卷書,天下好學之人皆可人手持卷!而廣宗戰事即將平息,天下即將太平,屆時少君所想的什麼肥皂、香水、玻璃、水泥等物應該也會有工匠制出,領到那萬錢「獎金」,而他許方只需結門親事、生些孩子、算好他的帳本即可。
不過,這天下真的會太平嗎?許方深深地搖了搖頭,不禁想起少君曾私下對他說的,天下將亂,太平道只是個開始!不過對此少君早已開始未雨綢繆。
「噼啪」一聲,原來是一盞油燈燈芯斷了,跌到燈油里熄滅。許方吹滅餘下油燈,合上帳本,心中暗自思量,太平道也好、黨錮也好、十常侍也好,天下亂成什麼樣子與他許方何干,少君的遠見卓識非同一般,他許方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