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贈冀州盧子干為徒揚名


  次日一早,劉正便與曹操等人迎著肅殺秋風啟程回了廣宗。沿途山川蕭瑟,落葉紛飛,抵達廣宗漢軍大營時,許方已將皇甫嵩大軍所需諸事籌備得有條不紊,曹操與許方逐一核對,確保萬無一失。而劉正,則心懷忐忑,去拜見盧植。

  通稟之後,進到盧植帳中。盧植正站在帳中對著一幅輿圖沉思,劉正凝視著盧植略顯佝僂的背影,思緒飄回十年前緱氏山中,那時盧植身著絹帛深衣授課,風采照人。

  「老師安好?」劉正小心翼翼地問道,心中卻如擂鼓,生怕盧植再次提及他意圖謀反之事。然而,盧植似乎已將此事忘懷,只是淡淡地問道甘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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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正心中稍安,告知盧植甘陵一切安定。他父親劉虞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只待皇甫嵩大軍一到,便會親率甘陵國中部隊前來廣宗,與兩位中郎將會合。之後又說起潘鳳家裡土地兼併與趙知與郭浮意圖索取廣宗土地之事。

  盧植聽後,眉頭緊鎖,沉默片刻後,突然問道:「你是不是認為,張角黃巾是替天行道,趙知等人屆時碩鼠、蠹蟲,就該殺!」

  劉正心道該來的還是要來,這是原則問題,關乎大漢朝廷的立場與態度。若是其他人問,劉正不免要虛與委蛇一番,不過盧植髮問,那便可直言不諱。

  他深吸一口氣,坦誠答道:「張角雖反,但其因民怨而起,朝廷若不恤民之疾苦,難平亂象。趙知等人,欺壓百姓,兼併土地,實乃國之大蠹,該殺!然而,這天下土地兼併已久,殺了一個張角,還會有趙角、王角等人出現。老師雖然滅了黃巾,但世道如此,黃巾雖滅,誰又能保證幾年後不會有綠林、赤眉之亂呢?」

  聽到劉正以綠林、赤眉作比,昔年王莽篡漢,光武皇帝亦曾與綠林共舉義旗。盧植目光銳利,問道:「綠林、赤眉?那是不是要有光武啊!」

  面對盧植的責問,此時的劉正沒有像上一次般退縮逃跑,迎上盧植銳利的目光,「自然需要有光武,若無光武,大漢已亡!」

  盧植看著眼前的劉正,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欣慰。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幾日前還,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要領兵赴洛陽清君側,那時的他,身上有對百姓窮困的悲憫,對豪族欺民的憤慨,有籌劃詭計的陰鷙,有圖謀大事的激越,有紙上談兵的天真唯獨少了今日的這一份堅定!

  盧植知道,現在給劉正一把刀,他是真的可以當著自己的面將趙知梟首的。盧植本來擔心劉正會像他父親劉虞一樣,仁慈到怯懦,不過如今看來自己學生終於學會了心狠手辣也可以拯救萬民,可為帥也!

  「光武?光武是這麼好做的嗎?」盧植雖然欣慰劉正的成長,但劉正這眼高手低的謀逆之心不可助長,他話鋒一轉,問道,「且說說眼下,廣宗旦夕可破,你作為廣宗縣令,打算如何?」

  劉正心知肚明,先前之事盧植已既往不咎。倘若他再向恩師提及清君側之事,盧植恐怕真要大耳光子扇自己。

  便老老實實與盧植說了自己的想法。日後要保民為先,並再次與盧植講了對廣宗城內老弱婦孺不過多殺傷,他已經說動甘陵王等諸侯王上書天子,請求寬恕太平道降人,並請盧植勸過皇甫嵩。

  至於他誆騙趙知要請趙忠也出面勸諫天子之事,則隱下不表。畢竟盧植可是寧願得罪十常侍也不願給左豐行賄的,要讓老師知道劉正不擇手段到去勾結宦官,怕是真的要被劉正氣死。

  這事就算劉正不提,盧植也不會濫殺。至於皇甫義真那裡,盧植也會去說項,廣宗之事,當以安撫為主,嚴懲首惡,寬待脅從。「你且記住,為政一方者,」正心明道,方能安民治國。要不偏不倚,維持法度,對付異心亂政者,可分而化之。成大事者,當知何時執劍,何時執犁!……」

  盧植為劉正傳授著為政之道,劉正認真聽著,老師可是做過兩任太守的,對劉正所講都是不可多得的經驗。

  「還有一言,」盧植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你已經做到六百石縣令了,也不算一個小官了。尤其是你本是宗親子弟,又在洛陽待過一段時間。須記住一點:爭在朝中、簡在帝心!」

  不過這便是盧植過度擔憂了,朝堂之上雖波譎雲詭,他不知這位愛徒早已暗中布局,金錢開路,甚至與部分宦官達成默契,早已簡在帝心。而且對於北宮那位沒幾年好活的天子劉宏,劉正根本沒放在心上。

  ……

  時間一晃五日已過,皇甫嵩已領剿滅南陽黃巾的得勝之師抵達廣宗漢軍大營。因軍中一應軍械糧秣歸劉正督辦,此時的皇甫嵩正在劉正的陪同下查看攻城器械。

  早在洛陽時,皇甫嵩便認識劉虞這位素有「早慧」之稱的兒子。不過皇甫嵩並不在意,這大漢哪年不出幾個所謂「神童」,還不是為了郡國內舉孝廉相互吹捧。不過在劉正搞出好大一個產業之後皇甫嵩便對劉正刮目相看。

  尤其是在得知盧植在半年前痛罵宮中派出督軍的小黃門左豐,但依然能做他的北中郎將統領全軍後,皇甫嵩便猜到一定是盧植這位愛徒劉正所為,畢竟他和朱儁可都是給宮中宦官送了禮的。便開始羨慕起盧子干收了這麼一位家財萬貫的徒弟,能幫老師名節不損的同時又能護住官位。

  不過對此皇甫嵩是感激劉正的,要知道當時聽聞盧植得罪宦官之後,他與朱儁在南陽可是擔驚了好一陣子,生怕朝廷將盧植換帥。若是換上個莽撞之人讓張角逃出巨鹿,逃到青州、兗州振臂一呼,那他和朱儁在南陽的一番辛苦可都化為烏有。幸虧劉正出錢出力護住盧植,才讓局勢不至糜爛不可救。但就算如此,皇甫嵩依然不相信張角是被劉正罵死的。

  要說盧植趁張角病重,在其病榻前痛罵,張角氣絕而死,皇甫嵩或許還有幾分相信。但要說劉正這個黃口小兒,能把賊酋罵死,那他這個老傢伙半年辛苦剿匪算作什麼,找些洛陽太學裡的博士對著宛城與廣宗日夜不休地罵就好了。

  但「劉縣君罵死張天師」的故事越傳越烈,皇甫嵩暗罵不過一幫腐儒意淫罷了,他們相信聖人之言能退百萬敵兵,而「鄭門立雪」尊師重道的劉正罵死張角也在情理之中,何況還是大儒盧子乾的學生。

  不過盧植來的信中說得清楚,張角本就病重命不久矣,剛好死在了劉正進城勸降之時而已。只是盧植為何會讓劉正一個縣令去勸降,皇甫嵩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仲興辛苦了。」皇甫嵩看著已擺在倉房的軍械,實打實用的好料,尋思盧子干用劉正管理軍械糧秣真是一步好棋,此子家境富足,想來斷然不會貪戀這等蠅頭小利。畢竟在南陽時,連自己軍中吃的都是劉正家的東海鹽。

  劉正躬身,「為國出力,皇甫公轉戰千里才辛苦。」

  皇甫嵩作為涼州三明之一皇甫規的侄子,其父皇甫節也在邊郡做雁門太守,可謂是世代為將。其身材雖無盧植高大,但眉目深邃、顴骨似刀,比起文士風範更重的盧植,將門之後的皇甫嵩更符合劉正心中沙場老將的形象。但與盧植一樣,這才半年過去,皇甫嵩鬢邊已星星點點,蒼老了許多,其辛勞可見一斑。

  看此處已安排妥當,皇甫嵩便留下了一位將校,讓劉正將全部攻城軍械轉交給他,便去找盧植商討下一步攻城計劃去了。

  「劉縣君!」將校抱拳行禮,「縣君可將清單與我,自有人移交。」

  劉正看了眼面前穿著皮甲一口涼州口音的傅燮,笑道:「傅都尉要如此客氣嗎?」說罷便一拳輕捶傅燮肩膀,兩人相視而笑。

  傅燮笑著讓手下去清點器械,對劉正道:「仲興如今可是罵死張天師的縣君了,怎敢想昔日在洛陽時不恭?」

  劉正聞言,笑道:「不過是時運巧合,南容兄莫要取笑。」

  原來此二人在洛陽時便認得,只因傅燮老師乃是劉寬,也是宗親大臣。而劉寬與盧植關係極好,兩人乃是酒友。偏偏劉正家富,盧植府上自然是好酒不斷,劉寬便時時叨擾盧植去蹭酒喝。兩位師長在內堂上飲酒,自然有弟子為其溫酒。劉正與傅燮便是在那時相熟。

  傅燮點頭,憶起當年溫酒的時光,感慨道:「歲月如梭,昔日洛陽你我同在洛陽求學,如今你我皆在沙場為將,真是世事難料。」

  且不論劉正與傅燮兩位故人在倉房內敘舊,皇甫嵩已到盧植帳中,盧植正伏案讀著幾份信箋。見皇甫嵩到來,起身相迎:「義真兄,且坐。」

  皇甫嵩在盧植案前坐下,自懷中掏出一枚剛剛從廣宗城下撿到的城上黃巾軍射出的竹製箭鏃,放到盧植面前,「如今賊寇箭矢多以竹削代鐵簇,子干圍困廣宗半載,著實辛苦了。」

  對於盧植能堅持圍困廣宗近半年之久,等到皇甫嵩率兵來援,皇甫嵩深知其辛苦。畢竟圍住廣宗已屬不易,何況還要頂住天子與朝堂的各種壓力。而如今黃巾賊用竹子來代替箭鏃,說明其兵器已空,盧植的疲兵之計已經奏效,如今只需再加奮力一擊,便可徹底擊潰賊軍。

  盧植看著那枚粗糙的竹箭,沉聲道:「義真兄,破廣宗賊易,抗洛陽賊難。」

  對此皇甫嵩只能暗暗點頭,深知盧植所言極是,他當然知道盧植所說洛陽賊是誰,無非是宮中宦官。

  作為漢室老臣,皇甫嵩是經歷過第一次黨錮與竇武誅宦的,眼下的十常侍可比前朝曹節等人更是氣焰囂張。洛陽朝堂暗流涌動,遠比廣宗賊軍更難應對。想到此處,皇甫嵩不禁長嘆一聲,眼下的局勢令人憂慮,天子荒廢朝政,宦官勢力愈發猖獗,這漢室江山,何時才能重現清明?

  盧植見皇甫嵩嘆氣,繼續道:「廣宗黃巾師老兵疲,待郭君業、劉伯安等人領兵合圍,定可一舉而下。」

  皇甫嵩微微點頭,兩人都是宿將,對於困獸斗的黃巾自然不放在眼裡,若是眼下局面還能輸,皇甫嵩真的要自刎已謝盧植忍辱負重支撐半年了。「只是子干,你如如何處理廣宗內這十萬黃巾!」

  眼下兩位老將心中皆知,廣宗城破後,如何安置降卒,避免激起民變,才是真正棘手之事。盧植眉宇微展,將手中方才看的信箋遞給皇甫嵩,道「義真兄請看。」

  皇甫嵩接過信箋,草草看過,不禁冷笑道:「這些大王們倒都是動的好心思。」原來,這信箋乃是冀州、青州等地的諸侯王寫給盧植的,言稱這些冀州百姓皆是被張角蠱惑,請求盧植手下留情,饒過廣宗城內黃巾降卒的性命。

  「呵呵,半年前太平道亂起,這些逆賊搶劫郡縣,彼時還不是這些大王治下百姓。如今即將平定,這些逆賊反而成了國中治下百姓,要留他們一條生路,真是可笑至極。」皇甫嵩言語間滿是嘲諷之意,他深知這些諸侯王不過是想藉此機會沽名釣譽罷了。須知,半年前這些諸侯王還曾高聲叫囂,要殺盡這些所謂的逆賊呢!

  盧植淡淡一笑,道:「義真兄,此處到底不比南陽,整整十萬黃巾,人言洶洶啊。」

  對於盧植的擔憂,皇甫嵩自然心知肚明。旬月前在南陽時,對待黃巾降卒,為了震懾地方,他選擇殺一儆百,確實殺了不少降卒。

  但廣宗情況更為複雜,不比還在豫州時他是逐一擊破,每次殺降其人數也不過數千。這裡可是有整整十萬黃巾,若簡單效仿南陽之策,哪怕是只殺一半,也恐引發民怨與朝中大臣非議。

  見皇甫嵩沉思不語,盧植收好信箋,繼續說道:「而且這些大王的信,必定還有一份是送往中樞的。」

  皇甫嵩聞言,心中已明幾分。他明白盧植的意思,是要等天子的詔令。只怕洛陽的那位又要大赦天下了!

  「那便等好了。」既然天子想要表露仁慈以收民心,皇甫嵩為了助天子成就皇恩浩蕩,等幾日也無妨。反正這些黃巾降卒已是強弩之末,拖幾日也不會有變數。

  「只是廣宗城中糧草已空,等到天子詔書下來,怕是城中黃巾都已餓死,也無須你我攻城了。我也知義真兄在宛城破賊時曾言:『此非破賊,實屠蒼生』,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城中百姓都餓死不成?」

  盧植淡淡說著,此語便讓皇甫嵩疑惑不解,明里暗裡勸自己要放過城中黃巾性命的是盧植,此時說要抓緊攻城的也是盧植。盧子干究竟何意,明日便攻城,等城攻下後立即發糧食救濟,既不殺也不放,然後乾等天子詔令嗎?

  但看盧植面色似乎話未說完,皇甫嵩便問道:「子干有何事但說無妨,婆婆媽媽可不是你平日風格。」

  盧植沉吟片刻,尷尬一笑,將這些諸侯王之所以寫信勸自己乃是因為劉正,以及劉正還說動了趙忠,就是為了讓天子赦免廣宗黃巾降卒的真實意圖緩緩道出。

  盧植道:「皇甫公,你我老了,這天下重擔總歸是要讓年輕人來擔的。」

  皇甫嵩能做到兩千石,可不僅僅是依靠軍功而是深諳朝局與人心。他聽罷盧植所言,心中已明幾分,盧植這話里話外都是劉正。

  「子乾的意思是,你我明日便要發兵攻城,黃巾若是降,那便按逆賊處置,全部坑殺,而後令高徒定然求你我饒過黃巾降卒性命,我再順水推舟,既成全劉正仁義之名,又避免朝中非議?」

  皇甫嵩不免佩服盧植。這計策妙極,如此一來,劉正不僅是罵死張角,而且還救了十萬黃巾,這仁慈之名只怕能比肩十幾年前的「三君」了。

  「還請義真兄為國惜才!」盧植窘然說道。

  他身為儒者,只為讓劉正揚名,便要皇甫嵩陪自己一起要背個罵名,本不該動此心思。但前思後想,回想劉正勸自己清君側之事,終究是為了大漢江山,且劉正確有濟世之才,若能藉此機會成就其名,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廣宗城破後,善後之事亦需妥善安排,以免再生禍端。讓黃巾降人們能呈劉正這個廣宗縣令的情,對於日後劉正施政也是便利,便轄下老臉求皇甫義真此事。

  「子干兄呢?」皇甫嵩沉吟良久,心中權衡。堅定要屠滅廣宗黃巾,也是他皇甫嵩為將的本分。

  盧植決然道:「自然與義真兄共進退。」

  既然盧植相求,只為了讓弟子揚名,且說了要與他一起背一個小小的罵名,那他便也樂意成全盧植一番苦心。「也罷,那便依子干所言。」

  「多謝義真兄,等黃巾平定,這冀州少不得要重設州牧鎮撫的,屆時還望義真兄多多看護我那不肖弟子。」

  皇甫嵩聞之,眸中精光一閃,盧植此乃以冀州牧之位相讓,以酬謝他助其弟子揚名。

  皇甫嵩心領神會,只是點頭不語,心道:方才見到劉正時,自己還心羨盧植能有這麼一個好徒弟,如今見到盧植,只能說劉正真的有個好老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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