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蒼天未立,劉正郊野祭英靈


  當夜,月色如霜,秋風微寒。因廣宗城內還是一片狼藉,是以眾人還是聚在劉正帳中。曹操豪爽,直言劉正家中豪富,讓劉縣君將好酒好菜都端出來。

  不過軍中無酒,但劉正也早已讓人煮了兩口羊,羊雖為常物,然劉正已備下諸多名貴佐料,香氣撲鼻。

  曹操、傅燮、孫堅三位千石與劉正這個東道主一道坐在上首,夏侯惇、程普、張郃、劉備、關羽、張飛、鞏簡、潘鳳坐在下面。

  此乃踐行,明日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但此番大勝,帳中眾人皆有封賞,除了劉正、張飛,其餘人等年歲相差不大,且都是軍中豪爽之人,眾人品嘗羊肉,談笑間其樂融融。

  不多時,夜已深,眾人明日都各有軍務,便早早散去,劉正帳中只留下了曹操、傅燮兩人。此二人與劉正相識最久,也是此時帳中品級最高二人,曹操為兩千石、傅燮比兩千石,三人圍爐而坐,天南海北說著故事。

  「聽聞那師兄劉玄德的義弟關雲長,寧願跟著玄德去一小縣赴任也不願隨盧公去北軍履職,若是去了北軍,以雲長之能,不出半年我便能保舉其做校尉!」曹操問劉正道,言語間滿是惋惜。

  這也是方才席間所談之事,劉正感慨曹操與關羽錯過已是命中注定。但看到長髯英武的關羽,遑論曹操,便是劉正也動了收入囊中的心思。

  劉正輕笑,點頭道:「雲長重情義,非尋常人能比,玄德兄仁德,亦非池中物。」

  曹操聞言,無奈點頭,緩緩道:「亂世之中,忠義難得。」傅燮亦點頭。

  「且不說雲長,方才孫文台說要讓長子拜你為師?」傅燮接過話茬,問劉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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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堅確實想要讓長子孫策拜劉正為師。但不過是席間,只因劉正又一次提到與孫堅結親,讓孫堅做自己舅公。孫堅哪能占劉正便宜,便提出了讓孫策拜劉正為老師的想法。

  要知道眼下劉正先是罵死張角,後又勸降張梁,有了此等名聲外加劉正家世,日後成就不可限量。既然此時劉正想要結交孫堅,那孫堅便藉此機會請劉正收下自己兒子做個記名老師,況且自己兒子能做盧植的再傳弟子也是一件美事。

  劉正尷尬一笑:「文台厚愛,實在是當不得。」他確實沒有想到,孫策沒做成自己妹婿,反倒成了自己弟子。不過這活泛了劉正心思,眼下像關羽等人已各有其主,反倒是些稚童還沒有歸屬,不知道琅琊諸葛氏什麼時候能生出諸葛亮來。劉正心中暗忖,或許培養後輩亦是長遠之計。

  曹操聞言,便對傅燮哈哈說道:「此事南容不知,幾日前還在甘陵時,仲興便已送了孫文台那幼子一套〈文典>,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仲興贈書不如親自教導得好。」

  劉正眯眼看著曹操,自己這位大兄著實未曾見外,昔日借著孫堅已誆去了一套,今對傅燮提及此事,當日不不吝惜。傅南容家也有子女,少不了又得送出一套《文典》。

  聞弦歌知雅意,劉正當即表示,傅燮家中自然也會有一套。「然此書鈔錄殊非易事,尚需時日,望南容兄稍安勿躁,小弟必遣人送往北地郡。」

  傅燮也不謝劉正,反而對著曹操戲謔道:「多謝孟德了。」其於洛陽之時,已知盧植門下眾弟子在劉正財力的支持下正共編此書,唯不知業已完成。他與孫堅不同,家中自有藏書,但劉正的《文典》可是用紙來謄抄的,其造價不菲,這便彌足珍貴了。

  曹操哈哈笑著,連連擺手,繼續調侃道:「『學於古訓方乃有獲』,你我家中幼子若是能持『朐紙郯墨』抄錄之書,必當學業精進,須知仲興學問非常便因有好紙好墨。」

  「孟德說笑了。不過犬子今年也已經九歲了,正值求學年紀,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讓犬子拜入仲興門下。等再大上幾歲,便讓他去郯縣,能得仲興指點,時時耳提面命,必能受益匪淺。」傅燮此言一出,曹操與劉正都望著傅燮,一時無語。

  劉正不解,若是孫堅說富春偏僻,且他孫家底蘊淺,沒有良師教導,也不過是讓孫策做了劉正記名弟子。但傅燮乃是名門之後,傅氏也是北地郡大族,為何要讓劉正做老師,還要不遠萬里送到東海去。

  傅燮看著默然不語的兩人,嘆道:「你我在此間平息黃巾逆賊,但西北羌亂仍未平息,這天下一日亂過一日。」傅燮心中莫名湧起一股念頭,聞孫堅對其子之安排,更覺有所作為勢在必行,涼州局勢危急,快到大漢中樞欲棄之不顧的境地。

  劉正心領神會,傅燮此舉意在長遠,中原之地,較涼州邊郡,確實較為安全。不過再聯想到歷史上本來傅燮的命運,似乎有些託孤的意味。

  「南容兄言重了,若是覺得北地不穩,嫂嫂與賢侄,皆可送去郯縣或者洛陽。南容兄亦知我家中豪富,絕對虧待不了嫂嫂與賢侄。不過南容兄,令郎可有婚配否?」

  劉正此言一出,本意是要緩解緊張氣氛。但曹操聽到,原本吞到嘴裡的一口水頓時噴了出來,咳嗽連連。大笑道:「伯安公老年得女,還未曾見上一面,是否知道你劉仲興天天想著要把妹妹嫁出去。」

  三人聽罷,齊聲大笑,豪氣萬丈,方才陰霾一掃而空。

  ……

  次日一早,大軍開拔,劉正送至廣宗縣界,對眾多好友自然也有重金相贈。

  待回到廣宗城,看著城外已經撤去營帳,十萬大軍僅留下了張顗統領的三千兵馬待命。秋日中蕭瑟的城郭終於讓廣宗城褪去戰爭的陰雲

  劉正心中盤算,戰爭已然平息,若無意外,依照大漢的既定規矩,他勢必要在廣宗縣令的位置上履職三年。除了每年的上計,三年後才會對他這三年施政進行更正式的考核,稱為「會課」。

  不過劉正並不在乎大漢現有的這些慣例,按照歷史的慣性三年後幽州張純叛亂,禍及幽冀,廣宗必受波及。而且屆時父親劉虞便要成為幽州牧,劉正少不了要去幽州助父親一臂之力。

  而在劉正的設想里,幽州確實是一個好的跳板,光武便是依靠幽州突騎,占領整個河北繼而一統天下,後來袁紹也是想復刻光武故事,不過功敗垂成,他要提前布局。

  當然,如果歷史因他的到來而改變,劉正更心儀的起家之地乃是益州。益州天府之國,物產豐饒,且地處西南,易守難攻。若能掌控益州,便可據此穩固根基,進而圖謀中原。高祖皇帝也是現成的例子。

  他心中便已有謀劃,欲借廣宗三年之期,廣結豪傑,培養班底。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安置這七萬黃巾降卒。

  原本以工代賑度過這個冬天的設想正有條不紊進行著,張角囤積在廣宗的財帛除了部分被帶去洛陽,大部分都留在了巨鹿與廣宗,劉正手上財力充裕,可以支撐這龐大的開支。

  而之前他已經去信洛陽,讓正在洛陽的崔浩將他家在洛陽的全部產業都搬到廣宗來,尤其是那幾個工坊,這三年之期不可浪費,除了劉正一直盯著的印刷油墨,已經擁有一縣之地的劉正也在考慮火藥是不是也能研製起來了。

  畢竟按照大漢朝這奇怪的二元君主制,此時的廣宗縣便是劉正的天下。郭典身為巨鹿郡守,雖為劉正之上官,然劉正之屬吏並不隸屬於郭典,郭典亦無權節制。於廣宗之地,劉正便是說一不二之人。

  而正當劉正由鞏簡陪著巡視各處降卒臨時居所,查看降卒飲食起居時。卻有一華服青年,突兀地出現在一群畢縷襤褸的百姓中間,卻是趙知。

  「恭喜縣君,大勝黃巾,還我鄉梓安寧。縣君活十萬百姓之名已傳遍冀州,趙某欽佩不已。」趙知拱手施禮。

  劉正清楚,這位哪是來恭喜自己的,定是打聽到皇甫嵩、盧植已領軍去了洛陽,是來找自己兌現承諾了。

  「德禮謬讚了,廣宗復克乃是兩位中郎將指揮有方,日後還要多多依仗德禮了。」劉正與趙知虛與委蛇一番,「德禮手中地契可交到縣府上,自有胥隸登記造冊。若是地契已毀,也可寫文書交到縣府,屆時等降卒安定,自會與諸位共同厘定田土。」

  趙知聞言,知道劉正是在搪塞,心中雖有不悅,但面上仍笑意盈盈。因從族叔趙忠處得知,劉正這個縣令的職位都是賄賂張讓所得,便不怕劉正賴帳:「縣君所言極是,尚存地契,定會儘快送往縣府,那便不打擾縣君了。」

  像廣宗這種的縣城,城池主要功能便是行政與軍事防禦。此時的豪門大戶,都是聚族而居,像趙知這種無官身都是在城外有自己的莊園塢堡。

  「趙某祖居在北鄉,若縣君閒暇可去北鄉一敘,家中尚有薄酒相待。」趙知說罷,拜別劉正。看著城中安置的黃巾降卒,心道:這城中發掘屍體、清理廢墟的大都是老弱病殘,不過城外正在夯築城牆的倒是些身強力壯之人。如此多奴籍縣府為補償百姓損失必然要分發下去,趙知暗自盤算,若能趁機多得些青壯,他張氏一門的勞力便無憂了。

  但又擔心這些逆賊會再度作亂,便想著要從別縣多收攏些流民為自己所用,也好充作打手,幫自己管教這些叛逆。遂即下令,使本家管事收攏流民,並暗中籌備兵器以備不時之需。

  待趙知離開,劉正目視其背影,心中思量:且讓這趙知再活幾個月,心中已有定策。轉身對鞏簡道:「子朴且隨我去尋一個人。」劉正便只帶著鞏簡,先回到府上牽了一匹馬並將重重包好的兩個包裹扔到馬背上綁好,便往城外正在夯土降卒處走去。

  卻見一隊降卒正在揮汗如雨,夯土築牆,旁邊自有漢軍看守。劉正駐足細察,終於在人群中發現一熟悉身影,那人高約八尺,正是當日險些一棒奪走劉正性命的張寶麾下大將蘇馬。

  本來以蘇馬在黃巾中渠帥的身份,本應直接斬首,不在大赦之列。但因蘇馬是在下曲陽被劉正俘獲的,劉正念其勇猛,便想受之己用,就此便將蘇馬身份瞞下,只作為普通黃巾混在降卒中。

  劉正走到被囚三月、身形消瘦的蘇馬跟前,蘇馬抬頭見是劉正,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旋即仿佛沒有看見劉正一般低頭繼續夯土。劉正命鞏簡將蘇馬從降卒中領出來,他要待蘇馬去一個地方。

  此時潘鳳已領劉正命令回甘陵說服其族人舉家搬至廣宗,所以劉正身邊只有鞏簡一人護衛。但當時在蘇馬手中救下劉正的便是鞏簡,此時對方手無寸鐵的蘇馬,劉正相信憑藉鞏簡本事足矣。

  蘇馬不知劉正喚他是何意,他本已當自己做已死之人,也不多問,便隨鞏簡跟在劉正後面默默前行。

  三人從廣宗穿城而過,劉正居然在南門處又遇見了一個熟人。那群降卒正在奉命挖掘此前埋葬在此的黃巾屍體,準備移到城外重新埋葬。

  在人群中劉正一眼認出了當時自己入城,贈衣的那個小男孩。那孩子依然穿著劉正當日送他的皮裘,雖已破舊,卻也格外醒目。

  劉正心中一動,不知這孩子是否已經將當日埋下的爺爺重新安葬。便緩步上前,輕輕牽起那孩子的手。

  那孩子被劉正牽上了手先是打了一個冷戰,抬頭看見是劉正,也不知認沒認出,便復如之前的麻木,任劉正領著往城外走去。看守漢軍見是劉正,也無人敢攔阻。一行四人緩緩步出城門,來到了一處荒地,正是劉正挑選的重新安葬黃巾遺骸之地。

  劉正帶著幾人踏著新翻起的土地,穿過重重新冢,終於在一處偏僻角落停下,那裡有一處新挖的土坑。劉正卸下馬背上的一個包裹打開,裡面竟然只是一把鋤頭。

  劉正將鋤頭丟給蘇馬,面無表情道:「蘇馬,你看此處可好,掘一處墓地。」

  蘇馬接過鋤頭,沉默片刻,便開始默默挖坑,只用了片刻便掘好了一處長約一丈深約三尺的墓穴。

  劉正看著墓穴,解下另外一個包裹,先是拿出了幾個酒囊,依次擺在墓穴前,又取出了一根木杖。

  看著劉正那根木杖,鞏簡只感覺依稀見過,到此他依舊不知劉正想要做什麼,但知道絕對不是要蘇馬來此自掘墳墓。但蘇馬見到那根木杖,神色駭然,他當然認得此物,那是大賢良師手中的九節杖!

  蘇馬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劉正手中的木杖上,淚光閃爍,終於開口,「這……這木杖,為何會在你手中?」

  劉正淡淡道:「大賢良師遺物,理應與其弟子埋在一起。」言罷,他將木杖緩緩放入墓穴。

  張氏三兄弟的頭顱已被送去洛陽,張角、張寶被開棺戮屍,與張梁屍體一起焚毀,劉正能找到的也只有這根九節杖。

  蘇馬跪地,淚如泉湧,不待劉正吩咐,雙手顫抖著捧起泥土,一捧一捧輕輕覆蓋在木杖之上。

  劉正便在墓前席地而坐,看著蘇馬一捧捧的填土。拿起跟前的一囊酒,打開交給鞏簡。鞏簡還未接過酒囊,便已聞到酒香,這酒聞著熟悉,頃刻間有些恍惚。就在鞏簡恍惚間,劉正笑道:「子朴在右北平飲的佳釀,正是我家所釀。」

  鞏簡接過,一聲嘆息,不由笑了起來:「哈哈,飲酒誤事的是我,美酒何辜?若非此酒,我也未必能結識少君!」說罷大飲一口,也與劉正並排坐在地上。

  兩人便這樣看著蘇馬將最後一捧土輕輕拍實。蘇馬站起身來,眼中淚痕未乾。

  劉正站起身來,緊握酒囊,低聲念道:「蒼天已死,黃天未立。張公且安息,昔日之諾,吾必踐之。」不待墓中之人回答,劉正將酒液傾灑於墓前。蘇馬心中千緒難平,跪倒在地,久久不起。

  而領來的那個懵懂孩子,眼中滿是迷茫,看著蘇馬跪地,也跪在墓前,不知怎的,劉正從未聽過開口說話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時間過了良久,慟哭一場的蘇馬終於站了起來,對劉正大禮參拜,道:「劉君今日為我安葬大賢良師,蘇馬感激不盡,但我只求一死,還請劉君成全。」

  劉正看著蘇馬,輕嘆道:「蘇馬,生死非我所決,你想死便死。不過張角雖死,其志不滅,你若有心,便應繼續張氏兄弟未竟之事業。」

  蘇馬聞言,不明所以,反問道:「劉君所言,吾不明矣?」

  劉正言道:「天下蠹蟲之多,你隨張氏兄弟才殺了幾個。眼下便有一豪門大戶,其仗勢欺壓百姓,魚肉鄉里,你可願意助我殺了此賊獠!」

  蘇馬聽罷,再行一禮,「哈哈,我便隨劉君先殺這獠再死不遲!」

  劉正聽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既如此,你便更名為蘇黃,勿忘本初。」蘇馬也知道日後絕不可能再用蘇馬之名行走於世了,蘇黃這名字也不錯,點頭稱是,「多謝劉君賜名。」心中暗誓要延續黃巾遺志。

  劉正上前拍了拍蘇黃,扶起那依然跪著的男孩。問道:「你可有名字?」男孩搖頭。劉正略作思索,尚未開口,蘇黃便道:「我願將此子收為義子。」

  劉正點頭,微笑道:「既如此,便叫他蘇定,小字便叫太平吧。」

  風聲嗚咽,漸暗的天際,恍然間有流螢自焦土中升起,明明滅滅如未熄的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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