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趙德禮強索田畝


  廣宗城歷經半月精心修繕,城牆煥然一新,昔日戰亂的痕跡已難覓蹤影。

  

  而郭浮正在城門外焦急地等著一人,目光不斷掃視著遠方,心中忐忑不安。約定的時辰已過,卻仍不見趙知蹤影。趙知平日跋扈慣了,準不準時郭浮並不在意。在意的是今日該如何面對縣君。

  自劉正勸降十萬黃巾,張梁自盡後。郭浮收到了父親來自揚州的家書,信中所寫劉正已名動朝野,父親從洛陽得知天子竟然有意給劉縣君封侯,讓他對待縣君要恭敬,切不可因對方年未弱冠而怠慢。

  而針對郭浮前些時日給父親去的信中所問的關於趙知要郭家與他一起,共同瓜分廣宗無主之地,但看縣君意思,似乎不想分田給他們兩家。父親給的答案則是趙忠在朝中勢大,切不得得罪趙氏,否則後患無窮。而郭氏在廣宗縣乃是名門望族,也不能對不起廣宗鄉梓,損壞郭氏名聲,需在兩者間權衡利弊,既不得罪趙氏,又須維護郭家聲譽,惠及鄉里。

  郭浮心中愈發愁苦,父親囑咐他既要敬重縣君,又不可與趙知交惡,更需顧及鄉里,真真是左右為難。

  郭浮思來想去便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委屈自己了,將自家產業一劈三份,趙知一份、縣君一份、廣宗百姓一份。如此一來,既堵住了趙知貪婪,又向縣君示好,還能惠及廣宗百姓。只是他郭浮即將要獨騎一匹瘦馬,沿途乞討前往揚州尋父了。

  正當郭浮心中焦灼之際,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快馬疾馳而來。郭浮心中一緊,待馬近前,看清正是趙知。

  「文濤兄。」趙知翻身下馬,對郭浮道,「路上遇阻,延誤了時辰。」

  「不打緊不打緊。」郭浮忙迎上前去,哪裡敢有絲毫不悅,「我也是剛剛到。」「那便好。」趙知掃過煥新的城牆,嘴角冷笑道,「廣宗城果然不同往日。」

  郭浮心中一凜,忙道:「德禮兄所言極是,皆賴縣君之力。」趙知瞧著郭浮那左右逢源的模樣,心中明了郭浮並不贊同他的分田之策,若非想借著郭浮之手一起施壓於劉正,他趙知絕不會輕易將田地分給郭氏半分。

  郭氏畢竟是廣宗名門,其父為兩千石,根基也算深厚。況且若是尋常縣令,他趙知直接上門討要這廣宗無主之田晾他也不敢不給,但對於「罵死張天師」的劉正,還是要忌憚三分的。

  「文濤兄,你我進城吧。」趙知不與郭浮太多廢話,他之前已經來找過劉正,但被劉正以還在丈量土地的利用給擋了回去,只把他家原本地契上寫明的土地重新厘定給了他。但這一個月過去,趙知清楚這廣宗土地都已經縣府之手丈量完畢,劉縣君也應該知道哪處是肥田哪處是荒地,今日再來,定要逼劉正答應下來。趙知只覺得劉正是要在分地的時候自己多占一些好田,根本不會想到劉正原本就沒打算多給他和郭氏一畝的地。

  在趙知眼中,身為趙忠的族侄,在廣宗縣乃至巨鹿郡,無人敢對他不敬。即便是劉正,也是看在他父親、老師的面子上,否則他又怎會親自前來廣宗城找劉正商議?劉正本應帶著釐清的田冊與縣令之印上門拜訪,將全縣田土奉上由他趙德禮先選,選中的現場用印確認地契,趙家也不要多,只要一半,剩下的縣令得三成,郭氏一成,其餘一成則由百姓平分。

  趙知心中盤算已定,便與郭浮並肩而行,打算直奔縣府去找劉正。但就在其重新上馬進城之時,卻在城門處被士卒攔下。「幾位,請問入城所為何事?可帶照身?」

  趙知眉頭一皺,看著守在城門處的幾名士卒,問道:「爾等不認得我?」

  那守門士卒盯著趙知看了一會,搖頭道:「並不認得,敢問君子姓名,入城所為何事,可帶照身?我等並非不讓君子入城,只需出示照身,登記過後就能入城了,若是沒帶,找一攜帶照身之人作保也可進城。」

  不待趙知發怒,一旁的郭浮忙地上身份照身,對城門處士卒道:「在線郭浮,這是趙兄,欲進城見縣君,商議要事。」

  士卒接過照身,仔細核對後點頭,恭敬道:「原來是郭先生與趙先生。請二位入城,不過縣府有令,不得攜帶兵器,還請幾位將兵器交由我等保管,出城之時再取。」

  趙知身後可是跟十幾名攜弓帶劍的護衛,聽聞還要沒收他的兵器,立刻便要上前與之理論。郭浮又將趙知攔下,低聲勸道:「趙兄,且息怒,如今戰事方平,城中數萬黃巾降卒,若是有兵器被降卒搶去,反而不美,既是縣府之令,便依他們吧。」

  趙知心中不悅,強壓怒火,冷哼一聲,示意護衛交出兵器。有守門士卒收好登記入冊後,趙知與郭浮方帶著護衛步入城中。

  趙知與郭浮步入城中,街道兩旁都被拆得乾淨,正有士卒指揮修建一條四馬寬的大道。趙知冷冷笑道:「勞民傷財,這等寬的道路我只在鄴城見過,小小一個廣宗要這麼寬的路幹什麼?」郭浮也覺得廣宗無須這等寬的路,面對趙知只得賠笑。

  再看城門處,則新砌了一堵一人多高的牆,牆上寫著「告示欄」三字,上面貼滿了告示,內容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趙知好奇,上前觀看,只見其中一張告示上寫著昨日修建城中中軸大道的施工進度,其中有一列寫著各種分組,按「八組、十七組、三組」往後排著,似乎是昨日修路,哪組做得最多便能列在前茅。

  旁邊有小吏見趙知正在觀看,便上前對趙知解釋道:「這位先生,這張是本縣昨日城中道路修葺進度表,其中越靠前者便是昨日乾的最多最好的,每日前十可食乾糧,前三者更可以吃到葷腥。」

  趙知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冷笑,這激勵之法倒是別具一格,劉正驅使降卒的手段果然非同小可。不過若是換他趙知,必定是每日做的最少一組便選一人殺掉,如此一來,降卒們必定更加賣命,不敢有絲毫懈怠。

  就在趙知看著告示,郭浮也上前一張張看過去,只見有的是些招募工匠、徵兵,還有一張寫明縣中各官員名諱籍貫職責,其中位列第一的便是劉正。

  郭浮問那站在告示欄前的小吏「這位小哥,你在此處做何事。」

  小吏恭敬答道:「好叫客人知道,我在此處負責張貼誦讀,若有百姓不識字或來往客商不明其意者,便有小人代為解釋。」

  「原來如此。」郭浮點頭,覺得此法雖好,但全用紙張書寫著實有些浪費了。

  而就在郭浮與小吏閒聊之時,趙知卻看到了一張告知,正仔細閱讀。那是一張令他這兩日頭痛不已的公文,其內容便是廣宗縣學正在招生,凡廣宗百姓或者他處流民但入廣宗籍貫者,八至十二歲適齡子弟均可報名入學,還免費供給食宿。

  其中寫著,滿足條件的凡八歲稚童,皆可入學讀書一年,一年之後若是經過考核合格,還可再讀一年,如此等三年之後,學成畢業,便可以成為縣中屬吏。

  而最後面寫著的這廣宗縣學還招收女學生?儘管漢代男女之間相對開放,但與先秦時期相比,因光武皇帝時期大力推廣儒學,使得風氣已有所轉變,男女大防也開始變得明顯。男女授受不親之事哪個讀書人沒學過,縣學招收女學生這在大漢前所未見。

  既然要招女學生,那便要招女老師。這便是讓趙知心煩之事,只因自己家中小妹居然想要來廣宗縣學應徵,做那個什么女先生。

  那日不知小妹從何處得知縣學要招女老師,自己便跑來廣宗城裡看,據說還專程去了縣學,與那位什麼廣宗縣丞、盧植高徒、縣學學正高誘高公循聊了許久,回到家中便吵著說自己要去廣宗城做什么女先生。

  女先生是有,但也不過是大戶人家為了教授自己女兒專門延請只在族中教授的,小妹自幼在族叔趙苞家中,與趙苞的幾位女兒一同受教。然而,哪有良家淑女會前往縣學擔任屬吏之職,教導那些不知哪來的野種呢?

  原本去年已經給年已十六的小妹說好一門親事的,但黃巾之亂驟起,那男方已經全家被黃巾給砍了。而眼下戰亂剛平,就算是給小妹重新尋一門親事,這廣宗城中,唯郭浮與劉正二人方能入趙知之眼。而若去其他臨縣臨郡去找,他趙知現在還沒這工夫,這婚事無奈擱淺。

  趙知心中暗罵,都是這劉正搞的餿主意,但劉縣君此時在士林的名聲太大,這女學之事也只會被當作德政。而自己小妹自幼聰慧,且性子倔強,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吵著鬧著要去縣學教書,如今已被趙知鎖在府上了。

  趙知無奈嘆氣,思忖再三,實在不行他便自掏腰包在趙家建一處女學,胡亂收幾個女孩子讓小妹教著,也算遂了她的心愿。

  但此事終究不是他此次來廣宗城找劉正的目的,只在「告示欄」看了一遍,便與郭浮一起往縣府去了。

  可等到兩人走到原本的縣府門前,卻發現縣府早已改成了縣學,只見修建一新的縣學門楣上掛著一塊「廣宗縣學」牌匾,門前正有一位婦人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也不知是不是來求學的,而門童正幫那位婦人從馬車上往下搬著行李。

  郭浮看了一眼牌匾上「廣宗縣學」四個字,誇了一句好字。心道早聽聞劉正寫的一筆好字,一直無緣得見,今日一見果然端莊雄渾。但郭浮不知,劉正前世可是練了十幾年書法,又有多少後世名帖讓他臨摹,所消耗的紙筆與天子相同,想要多少有多少。劉正曾經自詡,要論書法,只怕如今就算是被後世尊為楷書鼻祖的鐘繇也只與自己伯仲之間。

  「文濤兄可知縣府搬到何處去了?」趙知只覺今日諸事不順,問還在欣賞劉正書法的郭浮道。

  郭浮忙收起心神,回答去問問這縣學門童。那門童才十三四歲,先問兩人是否是來應招的先生,郭浮說不是,問縣君辦事府衙在何處。門童只說縣君將縣府搬至東側的廢棄糧倉處,便又去幫搬卸行李去了。

  郭飛本想讓門童給引一下路,畢竟如今廣宗城內被大拆大建已經不是郭浮認識的模樣,而處處巡視的士卒無人認識他和趙知,要找到縣府恐怕也非易事。

  但就此時,剛好有人從縣學裡急沖衝出來,郭浮認得那人,是廣宗縣丞,也是縣學學正,高誘高公循。

  只見高誘完全無視郭浮與趙知,直奔那位婦人而去,遠遠就對其行了一禮,口稱夫人。那婦人也對著高誘行禮,口稱夫君,原來這婦人與孩童是高誘妻兒。

  郭浮見到高誘,又瞥見趙知神色不悅,也不顧高誘正在夫妻團聚,即刻上前一步,「高縣丞!」

  高誘見到郭浮,也是行了一禮,但並未認出來者是誰。不過觀其穿著,知道是位有身分之人。

  「高縣丞,在下郭浮郭文濤,這位是趙兄,趙德禮,來尋縣君,但不知縣府已搬至他處,還煩請縣丞派人引一下路。」郭浮看出高誘不認得自己,連忙自報家門。

  高誘聽聞,趙知與郭浮的名字他是知道的,是這廣宗縣剩下為數不多的士族,他們二人要去找仲興,高誘只得先放下妻兒,幾人客套幾句,便讓那門童領著郭浮趙知從縣學裡穿過去縣府找劉正。

  「多謝縣丞。」郭浮謝過高誘,而趙知早已不耐煩拂袖跟著門童往縣學內走去。

  一路之上,郭浮好奇地左右打量,只因這廣宗縣學與他見過的其他學校庠序布局都不一樣。

  一排排校舍修築的一模一樣,看起來皆低矮簡陋,門上都用木牌寫著「一〇一、一〇二」等不知道幹什麼用的數字,郭浮猜測這是門號。而教舍也不像其他學校是一間大堂,而是多個小間房,門上也掛著木牌,寫著一年級一班,二年級一班之類的門號。

  走近校舍聽見內書聲琅琅,「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是一首朗朗上口的勸學歌,而那門童居然也在小聲跟著誦讀。

  郭浮好奇,問門童可知這背的是什麼?門童道:「此乃〈三字經>是良鄉侯盧公所創。」

  郭浮聽後心中一動,問道:「不知可有全文?」門童點頭應道:「有,學宮內刻板上有全文。」

  郭浮點頭,心道此事了了便要來這縣學先將這《三字經》抄回去,又問:「你如何會背這個?」

  門童答道:「我年紀大了,學正不收我,只讓我當個門童。說若是明年他出題考我,我能做出三道以上便讓我入學。」

  趙知聽了,不禁冷笑出聲來,「一個門子也想讀書,這廣宗真是變得我一點也不認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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