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劉仲興請君入甕
劉正現在開始後悔將原本好好的縣府交給高誘去做縣學了。只因現在他暫住之所是處新修的庫房,本來高大的庫房改建過後確實氣派,但只因這庫存是新修,屋裡牆壁並未完全乾透,外加它修得高大,熱氣上涌,劉正在屋中生了好大的柴火,還不能讓屋裡暖和起來。
廣宗雖然沒有石炭,但本就怕冷的劉正原本是有木炭用的,不過見到縣學中缺少取暖之物,便將木炭給了那些孩子。都怪高公循收了那麼多,自己師兄倒是教得不亦樂乎,只苦了自己。心中暗道一定要趕在過冬前讓他們把炕修好,否則今年這鬼死冷的天氣,怕是連筆墨都要凍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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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劉正縮著身子親自往炭盆里添柴時,門外有人敲門。「縣君,趙知、郭浮求見。」
劉正聽到這兩個名字嘆了口氣,並不想接待這兩位惡客,不消說,他們來此還是必定為了共分廣宗無主之田。但礙於情面還是得請進來,一縣之長竟然將縣內唯一的士族拒之門外,這名聲傳出去可不好。
「快請進來。」劉正放下手中的柴火,整頓了一下衣襟,儘管屋內寒冷,禮節不能廢。同時吩咐去尋鞏簡過來,在門外候著。
趙知和郭浮進屋後,劉正示意他們坐下,並親自奉上了熱茶。漢時的茶還未大規模人工種植,都還是野生茶,沖煮也較為簡單,不過倒也符合劉正胃口。
「德禮、文濤,兩位聯袂而來是為了田畝之事吧。」劉正在席上坐定,他自小被劉虞與盧植教育,跪坐已經得心應手,不過沒有外人時還是更喜歡高腳座椅。
趙知與郭浮沒想到劉正直截了當地道出了他們來此的緣由,趙知看了眼郭浮,此子又一如往常地低頭不語了,心中暗罵方才在縣學中不是和那門童聊得挺興高采烈的嗎!
但既然劉正開門見山,那趙知便也不隱瞞什麼,對劉正道:「縣君快人快語,我等來打擾縣君,正為此事。此前……」
但還未等趙知說完,劉正竟然擺手示意趙知不要再說下去,如此無理倒是趙知沒有想到的。
「德禮,容我先說一句。」劉正說罷,便起身拿了一本冊子回來,待到劉正重新坐下,翻開冊子其中一頁,便對身側的趙知指著冊子道,「德禮請看,這是今日厘定的廣宗田畝數量。一共十七萬畝,其中上等田約四萬畝,中等田約七萬畝,下等田約六萬畝。」
趙知看著劉正手中田冊,知道劉正說的是對的。廣宗田土大體便也就這般多,不過卻沒想到劉正能理得如此清晰。
對此劉正得感謝黃巾軍。正因黃巾之前將廣宗秋風掃落葉般犁了一遍,才讓劉正能迅速組織人手僅用了一個多月便將廣宗七個鄉,一百零三個里的全部土地核對清楚,絕無大戶隱瞞田地。
劉正見趙知與郭浮點頭,繼續說道:「田畝在這,總不會跑,田冊已記錄在案,也不會錯。如今廣宗平定也已月余,這縣中除了零星有著田契的流散百姓前來更換田契,也無其他人再來,只怕都在黃巾之亂中罹難。」
劉正說著,一副悲天憫人的哀矜之色,「如今除了二位手中約有四萬畝的田契,廣宗境內還有十二萬畝無主之地,前幾日這田冊厘好之時,我便想著要分給二位,畢竟如今不分,等太守派人來查,不還是便宜了外鄉人。」
劉正說到此處,頓了一頓,「但二位也需明白,這田畝分配須得公平合理。我本已擬好分配方案,德禮兄得六萬畝,文濤兄得三萬畝,剩下的兩萬畝薄田分與流民。只待與二位商議,若無異議,便可著手實施。不過此事擱置乃是因為槐里侯要任冀州牧。」
趙知聽到劉正將他們原本密謀之事如此說出來,而且他得六萬畝,郭浮得三萬畝時,眉頭微皺,並非嫌少,而是覺得劉正分得多了。畢竟劉正這六萬畝分下來,加之原有的三萬畝,這廣宗可就有超過五成良田歸他趙氏所有了。劉仲興怎會這樣大方?趙知心中暗自揣摩,劉正此舉是藉機拉攏,抑或是另有圖謀。
未等趙知詢問,郭浮卻道:「縣君,我家人丁單薄,實難耕種如此多的田地,我家只需種好原本田契所有之田便好了。」
劉正聞言,旋即笑道:「文濤兄此言差矣,廣宗百廢待興,田越多便越要擔起扶助鄉里之責,文濤兄不取,我有無法招到流民,難道要讓田慌著不成!」
趙知暗罵郭浮鼠膽,又看著劉正一副要將地送出去的做派,心中愈發疑惑,但也想不出有何不妥。
「方才縣君說我得六萬,文濤得三萬,那縣君手中便一分不取嗎?」
趙知試探問道。畢竟分贓這種事不怕你拿得少,而怕你一分不拿。分毫不取,必有異心!
「我東海人,要廣宗地幹什麼?況且家父便在甘陵為相,若是讓他知道我貪圖田地,定要將我關回郯縣閉門思過。」劉正小聲言道,「不過倒有一事,還請二位協助。」
「縣君但說無妨,我等定當竭力相助。」趙知笑道。如此便對了,劉正不敢私藏田畝他理解,畢竟劉虞名聲確實極好,只是不知劉正所謀為何物。
「二位也知曉我家鄉東海盛產海鹽,我剛收到一封家書,這幾日我那表兄糜竺糜子仲便要到廣宗了,只希望這廣宗的鹽鐵等物的買賣可以交給我那表兄。」劉正望著趙知,目光誠摯,「而且只希望二位豐收之糧谷,可以平價賣給糜氏,至於價格都好商量。」
趙知聽罷,心道這邊對了,劉正讓出不便染指的田土,想要的是鹽鐵與糧食五穀。那還有什麼需要自己權衡的嗎?鹽鐵之利確實遠勝田畝,但就算他趙知垂涎,其鹽鐵的源頭不還是要找自己這位縣君來買。而劉正想要糧食的買賣,賣與誰不是賣,給他便是。
趙知此時心中已明,如此一來,劉正在廣宗沒貪一分田,侵占田畝的壞名聲被他趙知承擔,劉正名聲不損,可借著糜氏錢也一分沒有少賺。這位縣君確實聰慧精明又深諳商貿之道,可謂是名利雙收!
「縣君放心,此事我等定然應允,鹽鐵買賣交與糜氏,糧食亦按平價供應。」趙知爽快答應,兩人這邊定了下來,完全沒有在意旁邊的郭浮。
「不過縣君方才說此事擱置乃是因為槐里侯要任冀州牧,這又是何意?」趙知問劉正道,他不明白,皇甫嵩任冀州牧與他們分田之事何干。
劉正見趙知答應,暗笑魚已上鉤。「槐里侯任冀州牧,其只怕在鄴城安頓好後就要來廣宗視察一番。」
趙知聞言,心道廣宗還有黃巾降卒,皇甫嵩作為冀州牧先來廣宗也是應有之義,但不明白就算皇甫嵩來廣宗又能如何?「還請縣君明示。」
「德禮且聽我說。」劉正放下田冊,又給趙知續上了熱茶,道,「槐里侯來廣宗,自然是要勘察田冊,但若他發現廣宗田地分配不均,德禮一家便占廣宗五成之地,恐怕會出手干涉。那時我與德禮、文濤如何自辯?」
「我等田契、地契具在,郡中也能確保無誤,冀州牧又如何?何須自辯?」
劉正聽趙知如此說,看其神色還是一臉茫然,仿佛根本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暗道真是一個只知貪錢的顢頇蠢才!正欲給趙知仔細解釋,郭浮卻道:
「縣君意思是,槐里侯來廣宗見田畝不均,雖然田冊、田契齊備,雖以州牧之尊也不會重新劃定。但也定會上書洛陽,言我等占田太過。屆時天子若問起此事,只怕趙公也不好回答。畢竟槐里侯新晉封侯,又立下潑天殊功,便是趙公也要禮讓三分,少不得讓我等將田畝捐些給縣裡安置流民。」
劉正聽郭浮剖析,心道不愧是有一兩千石太守的父親,郭浮還是有些政治頭腦的,只可惜誤入歧途,跟著趙知上了賊船。
「便如文濤所說。」劉正接著道,「槐里侯本月便會履任,正旦之前必定會來廣宗。等槐里侯巡視完郡縣,回到鄴城,我等便可操作。」
劉正微笑著,繼續說:「待到那時,我們只需稍作安排即可。德禮只需再等一個月,只需在春耕之前將地分下去,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區別?」
趙知聽劉正與郭浮說完,恍然大悟。他是不怕皇甫嵩,但他怕族叔趙忠啊。若是因皇甫嵩告到洛陽,讓他被趙忠責罵,反而得不償失。而劉正建議確實滴水不漏,只需再多等一個月的時間,便能確保廣宗的無主之地按他們的意圖分配。既不影響春耕,又不會引起皇甫嵩的注意。
「便依縣君所言!」趙知點頭應允,沒想到劉正竟然真的一心為自己好,心中暗道他趙知雖然貪財,但也不是小氣之人,等明年秋收之後,定會將糧食平價出於糜氏。
「哈哈,那既如此,田土之事咱們便說定。與德禮所說分黃巾降卒之事也需等槐里侯走後再說。不過我也知道兩位家中萬廢待舉,這城中黃巾降卒頗多,眼看城牆道路大致已修葺完畢,這冬日裡也無什麼事情讓他們去做,二位可以去擇其強壯者去重修宅院。」
劉正言罷,大聲對門外吩咐,「還請子朴進來。」鞏簡應聲推門而入。
劉正站起身來,拉著鞏簡向趙知、郭浮二人介紹道:「這位是鞏子朴,乃是我貼身護衛。」
趙知心情大好,聽劉正說鞏簡是他貼身護衛,心知乃自己人,遂與郭浮同起身,向鞏簡拱手致意。
「德禮、文濤乃是我縣中名門望士,黃巾之亂時二位毀家紓難,損失頗大,按我大漢律法,縣中自有補償。還請子朴帶二位鄉賢去張都尉處擇一二百黃巾降卒助其幫扶鄉里。」
鞏簡聞言,自然知道劉正是要讓他領著這二人去哪,拱手應諾。
「縣君思慮周全,不便過多打擾,知謝過縣君。」趙知謝過劉正,欣欣然跟著鞏簡去了。
郭浮別過劉正後,亦步亦趨跟在趙知後面,總覺得有些不穩妥,思慮再三,旋即安下心來,安穩道不過是此間發生之事與他預想的有所不同,畢竟他此前想的可是將家中自有田地給趙知與劉正分了已保全家族名聲,而此時竟然白得萬畝良田,故有心神不寧罷了。
而就在鞏簡領著趙知、郭浮二人往張顗處去尋蘇黃所在的那個降卒營後,劉正長嘆一聲盤坐在火盆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暖手。
聞著杯中甘醇的茶香,劉正嘆道這算計人果真是太累了,自己並非這塊料,處心積慮許久才想到了這麼一個法子暗暗除掉趙知。
但他現在身邊之人除了他還真的沒他人能做這種事了。高誘是一個熱愛傳道授業解惑的夫子;許方帳目算得清楚,但讓他算計人只怕難於登天;另外就是一言不發的鞏簡與動輒砍人的潘鳳。
劉正還需要一個算計人心的謀士,不知現在郭嘉多大了,而賈詡、程昱又何在?
對於人才,劉正已往郯縣去信,想請東海郡的故交幫忙物色人才前來相助。畢竟王朗、張昭等人是不可能親自來廣宗,除非是劉虞親自招攬。
劉正早已四處布局,無論潁川荀氏、郭氏,抑或琅琊諸葛氏,皆刻意結交,贈以厚禮,就等著其人長大能為己所用。而高誘的縣學也成功建起,劉正時不時地便去其中授課,講些例如聽起來不是那麼謀逆的學問。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劉正不禁想起了自己管家崔浩的好來。若是崔浩再年輕幾歲,這等髒活累活完全可以交給他處理。劉正心中嘆道,為何自己都罵死張角、勸降十萬黃巾了,還是沒有人才前來投奔!
但就在劉正苦思冥想之際,屋外有人通報,原來是糜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