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千金市骨程昱試明君
自午時用過飯,劉正便沒有閒下來,先是與趙知、郭浮虛應故事、敷衍周旋;後又接待糜氏兄弟,如今馬不停蹄地來到了縣學,只為找程昱。
但只一眼就在縣學一側張貼滿布告的牆邊看見了身高八尺有餘、鶴立雞群的程昱,劉正慢慢走過去,而程昱正專注審示布告,沒有發現已經等在一側的劉正。
劉正仰頭看著神情專注的程昱,四旬年紀,長髯垂胸,眉宇間透著沉穩。劉正嘆了一聲,這位真可謂是「身高八尺、容貌甚偉」。這位憑著這樣一副好相貌還能與同僚相忤,可見其性格是如何剛戾了。
正當劉正仔細觀察程昱之時,一直陪同在程仲德身邊的那位縣學門童發現了劉正,連忙行禮道:「見過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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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聞聲轉頭,見到劉正,聽那門童稱呼「縣君」,此人應是自己此次來尋的廣宗縣令劉正了。他細細打量劉正,見其年紀果然如傳聞中所言,尚不足弱冠,面容清癯,透著幾分操勞過度的痕跡。身量七尺五寸上下,氣度平淡,程昱沒有看出能罵死張角的威嚴,但眼神堅毅,不像是十七歲的樣子。想來這位劉仲興幼時成名,門庭赫奕又家財萬貫,如今又已是六百石縣令,天下聞名,自然不能以尋常十七歲少年看待。
劉正任他上下端詳,當先行禮問道:「先生可是程仲德?在下劉正,見過先生。」
程昱見劉正道出他的名字,驚訝於劉正來此竟是專程來尋自己的,想來應是糜氏兄弟與劉正說了自己所在,卻不動聲色,回禮道:「在下程昱,見過劉縣君。」
「先生在看些什麼?」劉正並未多審程昱,順其目光望向縣學布告牆。
但見縣學牆上都是這幾日新貼的布告,還有《三字經》、有《論語》《孟子》中的章句等教學所用的教材,用大大的字體寫著,字跡工整,是高誘與劉正這幾日分別撰寫張貼於此用於學生識字用的,並無什麼特殊。劉正說道:「都是我與這縣學學正高公循平日所書,用於學生識字用的。」
「這些是縣君所書?」方才程昱就在這裡看了許久,將《三字經》誦讀多遍,其用字簡單文義深遠,倒是好的蒙學用書。不過令程昱格外注意的是,這布告上書寫用的字體並非平時所用的隸書,而是罕見的楷體,筆畫端正不說還有不少異體白字,只是這些異體白字倒也容易辨認,程昱一眼便能看出是何字所簡化得來。
劉正聽程昱如是問,當然知道他想要問什麼,「這縣學中都是不怎麼識字的蒙童,已是少數字型改換成了易於辨認的簡體,乃是有意為之。」
程昱點頭,他本就不是循規蹈矩之人,而且這異體字確實好記,用於啟蒙沒什麼不行的。但還有一事程昱心中不明,見劉正隨和,便隨意攀談問道:「縣君這縣學,所收皆是黃巾降卒,不怕朝廷見怪嗎?」
劉正坦言道:「朝廷需安民心,縣學所重教化。降者若得教化,亦是社稷之福。且只怕明年便又要大赦,屆時降卒亦是百姓,何怪之有?」劉正自然不怕朝廷,他知道程昱應該也不怕,四旬的程昱浪蕩半生還是一個縣吏,只怕對這世道積怨已久,如今來到廣宗自然是為了出人頭地。對於一個主動投奔的人,劉正直言不諱即可。
程昱千里迢迢來到廣宗,自是為劉正而來。半年前他在東阿,帶領縣兵擊退黃巾,保下了城池。然半年過去,除了得到縣裡些許讚譽,並無任何實質晉升。然而他早已洞悉世事滄桑,深知自己雖擊退黃巾,卻無權無勢,加之未遇盧植那般慧眼識才之主官,晉升之事自然無望。
與此同時,黃巾餘部已經在泰山周邊變成盜匪。除意冷心灰外,程昱也看清了這天下將亂。而東阿離廣宗不遠,程昱又剛好遇見了要來廣宗的糜氏兄弟一行,得知劉正正在廣納賢才。便突發奇想要來廣宗看看那位罵死張天師的縣令劉仲興,若是可能看這位年輕的縣君是否會不拘一格招攬自己。
但當他在縣學見到劉正時,便知道自己賭對了,不論自己是否有真才實學,劉正也定會留下自己委以職位。想必他便是首位主動投奔之人,自己便是燕王的郭槐。
程昱畢竟心高氣傲,再猜測到他已經成了劉正馬骨之後,有動了試一試劉正之心,看此人是否如傳言那般是位明主。也就是程昱這種剛戾性格才讓不惑之年依舊毫無建樹。
「只是縣君,這文中的〈孟子〉是否過多了些?」程昱指著牆上簡體寫的《三字經》上「民為貴、君為輕」「君視臣、如土芥,臣視君、如寇讎」等內容,只覺得孟子言語似乎有些過多了。不僅如此,他甚至看到「尚賢能、唯才舉」等墨家內容,心中暗忖:劉正如此,是否意在打破陳規,倡導實用之學。
劉正看著程昱所指的幾段,讓縣學中的孩子提早接觸孟子的民本思想雖是自己私心,但這幾段並非自己所加,乃是高誘。「不瞞仲德,此〈三字經〉乃是我師門共創,這縣學學正、乃是我師兄高誘高公循,便是〈孟子〉注釋大家。」
程昱恍然,原來如此。劉正師門乃是良鄉侯盧植,想來這孟子與墨子之學乃是盧植所授。
言道:「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孟子所言,若天子遵之,早日解除黨錮,天下豈不治乎?「
劉正當然看出程昱想試探什麼,不過是要確認劉正是真心廣納英才,便道,「「黨人也好、閹人也好,今天下板蕩,當唯才是舉。廣宗此番招賢納士,只問其才,不論其出身。不知仲德前來,可願留在廣宗助我?」
如果對方是個聰明人,而且對方也認為你是個聰明人,那有些話明說便好。劉正當然知道程昱是個聰明人,相信憑藉他偌大一個名頭,程昱也一定不會認為自己是一個傻子。
程昱聽劉正竟將黨人與閹人相提並論,皆是唯才是舉,不禁一愣。來時路上他猜想著劉正應與他人不同,可沒想到居然如此坦率無所避諱,心中已有決斷。
還未等程昱開口,身邊那位門童道:「程先生是要留在縣學做老師的。」他沒聽明白方才劉正與程昱雲山霧罩地說些什麼,不過方才程昱已經答應他要留在縣學,也知道劉縣君是想要讓程先生留下,便替程昱回答了。
程昱哈哈笑道:「正是如此,方才我已答應這位小友留在縣學,縣君若是不棄,還望准許。」
劉正低頭看著那門童,又抬頭看著程昱。他知道程昱性格乖戾,他本來也沒指望一個以後會拿死人來做肉脯充作軍糧的人講什麼俗世規則。但實在不想讓目前唯一的謀士就這樣留在縣學裡教書,但程昱都如是說了,而劉正手中也確實無職位安置程昱,那便留在縣學也好,等兩人相處一段時日再另行安排也好。
劉正聽後笑道:「如此也好!仲德若能留下,實乃廣宗縣學之福。」他轉身對那門童道,「你快去請高學正來,以禮相迎程先生。」那門童見終於請到了老師,歡喜著去找高誘去了。
「既然仲德兄留在縣學,那束脩必不能少。」劉正還沒有完全學會劉備的的人本事,只能祭出他已練得如火純青的法寶,「千金市骨,我便先給先生一千金以作安置如何?」
程昱聽到千金,知道這是劉正誠意,饒是他藐視禮法,也覺得千金委實多了,便推辭道:「縣君厚愛,昱已心領。然而此數未免過重,昱一縣中小吏,不敢受此大禮?」
劉正聽後,微微一笑道:「先生何必過謙,君在東阿敗王度平黃巾,我已知先生之才,且安心受之?「
黃巾亂起時,東阿縣丞王度燒掉府庫投降黃巾,縣令也棄城而逃,是程昱領著城中軍民誓死抵抗,才保全了東阿。不曾想到劉正居然知道此事,看來這位縣君遠沒自己猜想得那麼簡單。
既如此程昱也不再推遲,行禮道:「昱謝過縣君。」心中念道:雖是市骨,但他程仲德並非郭槐,而是樂毅。
劉正心中大喜,這千金綁在程昱身上,總不會讓他輕易跑了。
不一時,高誘也匆匆趕至,見過程昱,此人一副好樣貌,是個文士打扮。哪管程昱學識深淺,連忙引領程昱至院中安頓。他今日上午接到自己了夫人,可以將女學那邊撐起,下午又有程昱,自然心喜。
而劉正就像是怕程昱突然跑了一般,以縣令之尊緊緊跟著親自安排,直到程昱一切安頓妥當,他才讓程昱先休息一番,去拜會了高誘夫人。說是晚間請糜氏兄弟、高誘、程昱等人一同來縣府赴宴。
就在劉正回去縣府,見糜氏兄弟已不在,知道是許方領著去看新修的貨棧去了,而鞏簡已在屋中等候多時。
「少君。」鞏簡向劉正報告道,「趙知、郭浮已各自挑選百名黃巾降卒回去了,蘇黃在趙知所挑的那隊人里。」
劉正聞之,微微頷首,既然蘇黃已經潛入趙知府上,那計劃的第一步便已經實現。
按照原本他與鞏簡、蘇黃三人一起的謀劃。蘇黃需暗中在黃巾降卒中挑選其熟悉的弟兄,劉正會安排他們作為奴隸進入趙知府上,暗中打探趙知府中布局、護衛情況,等皇甫嵩來,便讓鞏簡帶領劉正親衛扮作強盜與蘇黃裡應外合,夜襲趙府,殺到趙知。
劉正不會允許廣宗境內有趙知這個即屬於世族又是宦官子弟的定時炸彈,何況趙知本就魚肉鄉里,甚至要踩著劉正瓜分廣宗田土。劉正可是想要暗培植勢力、隨時謀反的,趙知嚴重威脅劉正原本想要的計劃,只有除掉才一勞永逸。而郭浮本就老實聽話,也並非十惡不赦,殺雞儆猴便也更好拿捏了。
趙知好殺,趙忠卻難對付。自家族侄不明不白死在廣宗境內,趙忠絕不會善罷甘休。劉正並不想直接對抗十常侍之怒,便選了皇甫嵩這條大腿。
皇甫嵩近月必返廣宗,皇甫嵩抵達廣宗之時,便是除掉趙知之日。蓋因就算趙忠要清查趙知之死,那作為冀州牧且在廣宗巡查的皇甫嵩,自然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以趙忠多疑的性格未必不會疑心是皇甫嵩暗中下手殺掉趙知的。
至於皇甫嵩如何應對趙忠,那便不是劉正需要考慮的了。而皇甫嵩是否懷疑是劉正暗中謀劃,對此劉正也不擔心。
就算皇甫嵩猜到了又會怎樣?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皇甫嵩是君子,君子當欺之以方。自己光明正大地坑皇甫嵩就好了,難道堂堂槐里侯、左車騎將軍、冀州牧的皇甫義真還會因此等小事和他一個小輩過不去不成。
「子朴看蘇黃可靠嗎?」劉正問鞏簡道。後續都已謀定,現在唯一的隱患便是蘇黃。
「少君讓蘇黃去協助殺趙知,在此事上定然可靠。」鞏簡答道,單憑蘇黃為了感謝劉正替安葬張氏兄弟的衣冠冢,在殺為非作歹、橫行鄉里的豪大家上,定然是值得信任的。「不過,方才在陪同趙知挑選奴隸時,我從趙知處得知其家正想招募部分護衛,幫助看門護院。」
劉正聽著,略一思忖,招募護衛又如何,難道趙知臨時招募的護衛還能抵擋鞏簡及劉正親衛精英的雷霆一擊。且若是趙知招募護衛人數達百人以上,那邊更好了,劉正便可以名正言順帶著縣君去將趙知以謀逆罪繩之以法。
鞏簡繼續道:「屬下方才見糜先生帶著商隊護衛已到廣宗,趙知此舉若是能讓郯縣來的護衛假裝流民混入趙府護衛與蘇黃配合,無需動用親衛之力,僅需蘇黃便能將趙知一舉拿下。「
劉正聽罷,頓時明了鞏簡所想。糜竺自郯縣帶來的商隊護衛,皆為自己舊部,且與鞏簡素有交情,其忠心耿耿,毋庸置疑。
至於劉正親衛,皆是鞏簡精心訓練一手帶出,若令其扮作強盜暗中行刺,即便是那惡貫滿盈、死有餘辜之徒,鞏簡亦不願髒了親衛之手。
且事成之後,郯縣的護衛可以與蘇黃等人一起離開廣宗,避免親衛暴露,趙忠便更難查清事情原委。
「此計甚好,我去與子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