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習字文趙芙嬌蠻戲韓當
初冬的冀南,已是寒意逼人,但對韓當來說,與上谷和右北平刺骨的寒風相比,這裡的冬天倒也暖意融融。
每天清晨,天幕尚綴著幾點殘星,韓當已經赤膊著在趙府的庭院中練習射箭,開弓放弓晨練。自從三天前抵達趙知府邸,並成功追回逃走的趙小姐後,韓當已經在這裡扎穩了腳跟。
趙知也已經派人前往廣宗城暗中探聽虛實,所得結果與韓當所述並無二致。一名普通的腳商,不幸被廣宗縣兵誤認為盜馬賊,其所攜兩匹良駒也被縣府所奪,本人還挨了十幾鞭子,驅逐出縣城。
至於廣宗縣兵是否故意貪墨了韓當的馬匹,抑或韓當真乃是盜馬賊,趙知並不在意。他看重的是韓當的武藝不凡,馬術更是府中無人能出其右,故而決定留下他,負責看護自己胞妹趙芙,防止她四處亂跑,任性妄為再惹事端。
時下,趙知除督率護衛,監管劉正所遣黃巾降卒重建宅邸外,更有要事亟待處理——其族叔趙延,亦即趙忠之胞弟,不日將途經廣宗,赴安平國故里過年,並將在趙知府邸小憩數日。
這無疑是個討好巴結族叔的絕佳契機,趙知豈會輕易錯失?對此他已經開始緊鑼密鼓地裝飾府邸,但趙延來訪的消息,為了安全起見,除了數位親信外,並未向他人透露半分。
而在這三日內,韓當也已將趙府底細打探清楚。趙知護衛眾多,足足五十餘人,其中三人,與韓當一般,皆為鞏簡所遣,潛伏於此。然趙知平日裡行事極為謹慎,對這些新來的護衛,並未全然放心,身邊貼身護衛者,皆是安平國來的趙氏舊人。至於其餘新來護衛,則被分派至黃巾降卒處嚴加看守。
且說那百餘名黃巾降卒,韓當已與蘇黃暗中會面。這位化名為黃大的九尺壯漢只問韓當何時動手,因趙知對待奴隸苛刻殘忍,他已迫不及待將趙知除之後快。然皇甫嵩尚未至,時機尚未成熟,韓當只得勸其再忍數日。
韓當心中暗自思量:如何能在趙知手下再立些功勞,或許能得趙知賞識,他日行事也順暢許多。
正當韓當勤勉不輟,沉思之際。忽聞遠處箭矢破空之聲,直指韓當面門而來。韓當卻從容不迫,頭也不抬,舉手之間已將那軟綿綿的箭矢穩穩接住。
「好身法!」箭來處傳來拊掌之聲,少女雲鬢半偏,嘲諷韓當道,「李壯士,這般身手,只在此看管我這小女子豈不是埋沒了,你自幽州來為何不去幽州與烏桓匈奴搏殺,怕不是逃兵吧?怎麼?打不過匈奴來欺負我?倒也物盡其用!」
化名李義的韓當看著廊下嘴角微揚,眼神狡黠的趙家小姐趙芙。自他將趙芙抓回,並奉命看管她以來,這位嬌蠻任性的小姐便屢次挑釁,今日更加過分,竟然用箭射他。
韓當將手中箭緩緩放到身側箭囊中,並不理會趙芙,只是默默穿上衣服,問趙芙道:「小姐今日要去哪裡?」
趙芙柳眉輕挑,冷笑道:「你管得著嗎?」
三日前她趁著不備偷出一匹馬逃出莊上,幾乎已經看到廣宗城牆,正慶幸終於到了,卻沒想到從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便是這該死的李義,一人三馬就追到自己跟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拎起自己就按到他自己的馬背上。自己掙扎反抗,卻敵不過他的力量,反被牢牢束縛,一路顛簸帶了回來,自此便恨上了李義。
韓當依舊面不改色,道:「職責所在,不得不問。」
趙芙見韓當不為所動,心中更是氣惱,卻也知自己難以輕易擺脫他的看管,惡狠狠地咬唇道:「我要去教府上幾個小侍女識字,總不會連這個也要阻攔吧?」露出嘴角處的一顆痣。
韓當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道:「小姐若只是去教侍女識字,俺自不會阻攔。只是,還望小姐莫要趁機離開趙府,以免再生事端。」
趙芙輕哼一聲,便帶著幾個自己的侍女向書房走去。韓當則默默跟在身後,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書房內,趙芙耐心地教著侍女們識字,韓當則在門外靜靜地守著,心中暗自思量:這位趙小姐年紀已經十八,卻還未出嫁,模樣長得周正,脾氣卻大得不行。
韓當來時鞏簡已經與他囑咐了,趙府上下只誅趙知一人,其餘人等不可妄動。且不說公碁朴與答應賣鹽對自己有恩劉正的吩咐,單憑他這三日在趙府所見所感,趙知橫行鄉里,對待黃巾降卒不顧惜人命如豬狗般隨意差遣。韓當出身陪隸,幸得公綦稠提拔,投身軍旅,對趙府奴隸之苦感同身受,趙知死有餘辜。
殺人韓當從不手軟,他邊郡長大,十三歲便開始殺人,只是從未看管過女子。韓當不欲為難一個女子,既不能傷她,又要防她逃脫,卻讓他頗感棘手。
待趙芙教的累了,放下手中筆,出了門外見韓當還像是一尊石像般矗立在寒風中,便不由得輕嗤道:「李壯士如此盡職,真不愧是幽州出身!」她本就是少女心性,如今在自己家中教自己侍女厭煩了,經過幾日接觸,與韓當也熟了,閒來便要鬧鬧韓當。
韓當瞥了一眼立於身前的趙芙,卻並未言語,依舊如磐石般屹立於門前。趙芙見韓當佯裝未聞,故意提高了嗓音,帶著幾分挑釁之意問道:「敢問壯士,可識得文字否?」
韓當心知,若再不搭理,這女子定會糾纏不休。於是沉聲答道:「只略識幾個字。」
趙芙聞言,詫異道:「你居然識字?我不信,你若真能識字,便拿紙筆來寫與我瞧。」言罷,她轉身從屋內取出紙筆,遞到了韓當手中。
韓當無法,接過紙筆,暗嘆這趙家果然豪奢,這軟紙也捨得給小女子隨意玩耍用。
他提起筆,在紙上小心翼翼寫下自己的名字「李義」兩個字。
趙芙踮起腳尖,仔細打量著韓當那歪歪扭扭、不成體統的字跡,勉強能辨認出是他的名字。她鼻翼輕顫,似乎在極力忍笑:「李壯士不僅武藝高強,字也寫得走龍畫鳳,如此『俊逸』!」
韓當聽出了趙芙話中的戲謔之意,卻仍舊面不改色,坦然說道:「在下是個粗人,只會舞刀弄槍,寫字自然比不上小姐。」他一邊軍兵卒,自幼在沙場上搏命,哪裡有機會去練字?能識得幾個字已是難得。
「那不如這樣,我教你識字,你教我射箭如何?」趙芙突然說道。
韓當看著趙芙眼波流轉,眉眼彎彎,透著一股孩子氣的雀躍,像是自己幼時養的幼犬嗅到肉味的模樣,心中莫名一動。
然而,韓當深知任務在身,不宜與趙家人過多牽扯,不過卻能藉此機會取得趙小姐信任。若是趙小姐不再鬧著要跑,他或許就能從看守趙芙的任務中解脫出來,去趙知身邊探查更多消息。
正當韓當思索,趙芙不耐煩地催促道:「人人都說幽州人豪爽,你為何如此婆婆媽媽,怕不是我學去了你箭法,明早一箭把你射死不成?」
韓當就此打定主意,學寫字嘛,也不是難事,拱手說道:「小姐有令,李義豈敢不從。」
趙芙聞言,心中大喜。自己的侍女實在愚笨,教她們識字如同對牛彈琴,如今有個「學生」肯學,她自是樂在其中。
她眼眸閃爍,迫不及待地拽起韓當的衣袖,直奔書房,嘴裡還不停地念叨:「大兄嚴禁我出城,但我暗中遣人從廣宗城裡謄錄了良鄉侯(盧植)所著的《三字經》,咱們就從這開始吧!」
但只半個時辰後,趙芙便想放棄韓當這個愚魯拙笨的學生。她疑惑地看著韓當,問道:「你真的只有二十三歲?」她本想罵韓當年紀大了、學東西慢,韓當卻堅稱自己今年不過才二十三歲。趙芙看著一臉風霜、粗獷不堪的韓當,實在難以相信這個長得五大三粗的漢子居然比兄長還要小上許多。
韓當苦笑,回道:「小姐,幽州苦寒,俺奴隸出身,自然長得老些。」
趙芙聽罷,心中一軟,暗嘆是怎樣的風雪挫磨,才讓韓當長成這般滄桑模樣。遂改口道:「罷了,既如此,咱們慢慢來。」她雖失望,但並不死心。畢竟《三字經》有言:「教不嚴,師之惰」,一遍不會多教幾遍便是,又重新振作起來。
韓當一聽還要寫,頭皮一陣發麻,他現在覺察到這位趙小姐根本不是在教自己寫字,而是存心徇私折磨自己。如此又練了一會兒,饒是韓當也累得握不住筆。趙芙見狀,這才作罷。
「李義,你可聽過輪迴之說?」趙芙看著紙上韓當似有所長進的字,突然問道。
韓當搖搖頭,他不知道什麼是輪迴,只是滿腦子還刻著「人之初性本善」的章句!
趙芙見狀,便解釋道:「這是西方浮屠道所言。半年前,我流落東郡時,曾遇到一位胡人沙門。他說人皆有輪迴,死後靈魂不滅,仍可投胎轉世。人若在世時行善積德,如春播秋收,來生便能繼續為人。反之,若作惡多端,來生或許只能淪為畜生。你說我要是把你教會了識字,是不是便積了天大的善行,來生便還能做人了?」
韓當聞言,心中無奈至極。想著若真是如此,來生自己可不能再做人了,還是做一條狗比較好。
「而當時我想去廣宗縣學當老師便也是如此,能積德幫著還一些我大兄的惡債……」而趙芙一心想去廣宗城還有另一個原因,便是實在不想待在家中,看大兄苛責那些被奪了田產的流民與奴隸,畢竟為了趕修宅邸,大兄已命奴隸迎著寒風赤足夯土。
正當趙芙與韓當講得興起時,趙知突然敲門進來。他見到韓當也在屋內,再看到案上那歪七扭八的字跡,眉頭不禁微微皺起。他也知道這是小妹在胡鬧,於是瞪了韓當一眼。「李義,你先出去,我與小姐有事要說。」趙知道。
韓當領命退出房間,趙知低聲對趙芙說道:「小妹,你若無事,教他識字固然好,但也要注意分寸。」
趙芙哼了一聲,道:「大兄多慮了,我哪裡會教書?不然大兄也不會關著我不讓我去縣學丟人現眼、貽笑大方。」說罷,便丟下趙知便往裡屋走去。
趙知無奈嘆氣,連忙跟上,好言好語哄著妹妹,見趙芙依舊不領情,只得撂下一句,「從父將從洛陽回安平過年,路過廣宗,在咱家小住幾日,那幾日切記不許再生事端。」
趙芙問道:「哪位從父?」她與兄長雖然父母去世得早,但在族內還有許多叔伯格外照顧,看兄長如此特意來給自己叮囑,便明白只能是族中那幾位權勢顯赫地從父要來。分別是還在洛陽的趙忠與趙延,以及現在遼西任太守的從父趙苞。
趙知答道:「還能是誰?自然是安平的二叔。」
趙芙答應一聲,心中清楚趙知說的乃是洛陽那位大伯父趙忠的嫡親弟弟趙延。看大兄如此鄭重其事,想必又要殷勤款待這位叔父一番,而這位從父臨走時少不得又從自己家中多帶走兩車財貨。
她自幼是跟著從父趙苞長大,讀書識字也是趙苞所授,而趙苞對為虎作倀的從兄趙忠深以為恥,從不與之往來。
受趙苞影響,趙芙心中也厭惡趙忠、趙延。然她也明白現今他們兄妹二人還要依靠趙忠權勢,大兄撫養自己長大也是不易,只得按下性子,答應大兄,不會惹事。只是她在府上願意教誰教誰,大兄卻也不能管她。
對此趙知深知小妹倔強,只得點頭應允。不過他還是鄭重其事地囑咐道:「此事切不可讓他人知道!你也知道從父身份,從父雖然護衛眾多,但這冀州地界不靖,偶有強盜出沒,事關我家興衰,非同小可。我自會去布置招待,你就老老實實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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