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展宏圖程昱妙計助糜芳


  北風漸冷,廣宗城頭晨霜漸厚,但城東工坊內卻騰著白霧,降卒們喊著號子幹得熱火朝天。糜芳這幾日忙忙碌碌,監督廣宗城東各處工坊生產。

  他裹著狐裘立在貨棧處,正低頭查看手中帳冊,"石炭窯再添三座,木坊至漳水渡口官道已通……"

  "子方辛苦,這幾日愈發精瘦了。"糜芳身後傳來笑聲,程昱披著一件厚重大氅踱步上前。

  糜芳見是程昱,轉身叉手,將帳冊揣回懷中,袖口露出的腕骨確實稜角分明。"仲德兄休要取笑,這工坊之中東奔西走,但等到這個冬日一過,便能稍得喘息了。"

  糜芳輕嘆一聲,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坊,嘴角微揚。他被大兄糜竺留在廣宗,做了市掾,劉正大手一揮將這廣宗官造的工坊皆統歸他管理,糜芳確實日夜操勞,但看著這平地起高樓日新月異的景象,心中卻有一股難以言表的成就感。

  他糜氏世代行商,深知貨殖之術,但也只是買入賣出,直到劉正在朐縣找到他們才開始開辦工坊,經過多年積累,糜芳也深諳此道。而糜竺將糜芳留在廣宗還另有深意,便是希望能藉助劉正讓糜芳入仕,他們東海糜氏畢竟是商賈之家,雖然大漢並不抑制商業,但與士族比起來還是低人一等,糜竺深知,唯有通過仕途,方能讓糜氏變身世家。

  「縣君有大才!」程昱正與糜芳一起看著降卒們將新燒好的陶瓮與各色農具分門別類搬上運貨的牛車,車轅上寫著"東海糜"與「東海劉」字樣的旌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與遠處"廣宗官造"的赤旗交纏在一處。

  程昱看著牛車上的農具皆是精鐵包刃,木柄裹麻,怕是比洛陽武庫的兵刃還講究。指尖撫過犁身鑄上的"廣宗」樣字,暗嘆一聲,聽聞縣君將在東海的大工匠們至少調來了三成,只旬月間便指揮眾多黃巾降卒們打造出如此精良的器具,怎能不行銷整個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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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自然,縣君高瞻遠矚。」糜芳看著眼前這位剛認識也不過數月的好友兼同僚,說來也怪,兩人年紀相差二十年,他卻與這位性情古怪的程仲德頗為投緣。

  糜芳也在感嘆劉正的謀定而後動。黃巾投降後,廣宗擁擠了七萬降卒,但以工代賑,廣宗降卒自始至終都有所安置。整個九月修繕城池、官道、橋樑、碼頭與驛館,等城池修得差不多了,十一月開建商棧與工坊,如今已是初見規模,眾多工坊投入生產。

  工坊有了產出後,藉助原本的商路,將廣宗的物資源源不斷輸往百廢待興的冀州各郡國,依縣君所言:冀州遍地是破碗的饑民,卻只有廣宗能造碗。

  這個冬日便如此,降卒有了安置,廣宗也大賺一筆。等來年開春,冀州各處所需物資基本齊備後,廣宗城內部分產能過剩的工坊也就轉為房舍,成為降奴的居所。

  待春日到來,降卒便也可以去城外田土上分地種糧,等天子大赦之時,便能脫去奴籍,變身良民百姓,自力更生。

  「每日只需供給飯食,降奴們勤勉便遠勝郯縣工坊的匠作。」糜芳拿起一隻用麻草包好準備運走的陶罐,對程昱說道,「質優價廉,眼下已是供不應求。隨著冬日降臨,昨日冬衣作坊已然開工,想必不久之後,整個巨鹿乃至半個冀州需重新安置家業的百姓,都能穿上廣宗所產的冬衣了。」

  程昱點頭,心道冀州是被這群黃巾蛾賊肆虐半年,如今他們親手勞作得以重建,或許正是天意使然。

  而這正是劉正所謀劃的,他欲借冀州尚未恢復、原本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模式被打破之契機,讓廣宗的工坊便能獲得廣闊市場。儘管這繁榮只是暫時的,但其帶來的收益卻足以助降卒安然度過寒冬。

  等到春播之後,照著大漢朝廷的慣例,必將會再度大赦,等奴隸變成普通百姓,劉正也不打算讓廣宗恢復舊日的小農經濟,而是通過屯田,將廣宗城改造為一個十萬人的大型公社。組建基礎村社照顧農田,其全部的生活所需,從衣食用度到日常器具,皆有城中的工坊供給。

  就此便可提高效率,並養活城中工坊。

  賺不賺錢無所謂,只要能維持五千以上的工人便好。畢竟與種幾畝田的農夫相比,工坊里的工人才是更為合格的兵源。何況亂世將至,他要未雨綢繆,這些鐵匠、成衣作坊即刻便能轉為軍需生產,就算劉正調任他處,這些工人也是打算一直帶走的。

  對於劉正所謀,程昱與糜芳自然不知。程昱緩緩踱步於工坊之間,目光不時掠過那些懸掛於木柱上的積分牌,這與修葺城牆官道時的積分牌相仿,記錄著每位工人的勞作與積分,每日結算,換取廣宗布幣,可以買糧買肉,亦可換得酒。

  他轉頭看向糜芳,問道:「子方,這套多勞多得的法子,效果如何?」

  糜芳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微笑,卻也帶著一絲憂慮:「這積分牌在東海時便有了,在廣宗這裡起初效果確實顯著,做得多便能吃得好,降卒們的積極性高漲。只是,近些時日我也有些擔憂,這布幣發得似乎有些過多了。一些勤勉的降奴,短短數日便能積攢下不少布幣,如今卻面臨著無處花銷的窘境。」

  程昱輕輕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開口道:「子方不妨擴大這布幣的用途,譬如允許他們以布幣記帳,將來可抵作工坊轉成的居所之資。再者,馬匹、農具,皆可納入兌換之列,雖眼前他們用不上,卻為未來鋪路。」

  與自小錦衣玉食的糜芳不同,程昱乃是寒門布衣,兼善於敲打人心,對窮苦人家所思所想了如指掌。

  「無恆產者無恆心,安居則樂業,樂業則畏亂。你若告訴他們以後能用布幣換良田,讓降奴們知道自己即將被大赦,也能解除他們後顧之憂。」

  畢竟餓殍眼中無天子,如今降卒們已經吃飽穿暖,若是再許諾他們一個百畝良田,便會心生歸屬,更加賣力。

  糜芳聞言,雙眸驟亮:「仲德兄此計甚妙!如此,既解布幣冗餘之患,又許給降卒以長遠。」

  說到這裡,糜芳難掩激動之色,提議一同去向劉正稟報,卻被程昱輕輕擺手制止:「子方勿急,此事你一人前去即可。治人之道,攻心為上。若是降卒們知道是由你提出讓他們可以兌換良田,豈不歸心,日後管理起來便更為順暢。」

  糜芳聽罷,對程昱深深一揖。「仲德兄放心,必不負所托。」

  程昱急忙伸手扶起糜芳。對糜芳,程昱心懷真誠之交,蓋因糜芳心性純粹,所求不過好酒好食,日進斗金而已。何況糜子方既是縣君表兄也可以說是自己貴人,若不是當日糜芳對劉正建言,程昱直到今日說不定還不能見上劉正一面。而程昱只是脾氣怪些,看不慣許多事情不屑與其同流合污罷了,又不是真的不通人情世故。

  幫糜芳出謀劃策,只是小計。這些時日一直困擾程昱的難題,此刻仍然沒有頭緒。這便是幾日前劉正與他細細說了準備要處理掉趙知一事,讓廣宗全部土地掌握在縣府手裡。縣君想讓自己幫忙參詳,是否還有漏洞。

  劉正肯將此事告知程昱,便說明已經將他當作自己人看待。對於殺掉隱患趙知,縣君有令,他自會遵從。而且縣君計謀已經過深思熟慮,環環相扣,幾乎無懈可擊。

  然而,程昱心中仍存一絲擔憂,便是皇甫嵩。但兩害相較取其輕,比起趙忠來,劉正選擇得罪皇甫嵩是正確的。

  此事不急,按照之前的謀劃要等到皇甫嵩來廣宗時才會動手,今天程昱來坊市處,乃是因為劉正的命令。

  只因那日他們一行出城送別糜竺之際,城中突現盜馬賊鬧事,高誘處理未當,遂於當夜向劉正請辭縣丞之職,願專心做縣學學正。

  劉正思慮再三,沒有同意,高誘想讓賢的許方年紀太輕資歷太淺,雖然縣中一切大小事務都由許方統籌管理,卻終究難以服眾。就算劉正同意報到郡中,郭典也不會同意讓劉正手下家生子的賓客做四百石縣丞,眼下高誘還是最合適的人選,許方仍為縣主簿。

  為安撫高誘並緩解許方肩上重負,劉正遂任糜芳為廣宗市掾,並委以程昱——這位二十載縣吏經驗的老手為高誘副手,縣丞事務於他自是遊刃有餘,待時機成熟,程昱接任縣丞之位亦更為適宜。

  許方依舊負責他最為熟悉的帳目、錢糧,是廣宗縣的大管家。至於許方對此安排有無怨言,劉正知道若是大漢如果只有一個完全信任之人,那便只能是許方。

  程昱欣然領命,畢竟劉正都已往他家中送去千金,程昱又豈會在意一個縣丞之位。況且自來到廣宗之後,我愈發覺得這位主君胸懷大志,才智卓越,絕非區區六百石縣令所能局限。程昱對那四百石的職位愈發不屑,心想著成為劉正的親信門客方為上策。而今日程昱便是以縣丞之責來糜芳這裡巡視坊市,察看商事。

  程昱與糜芳踏著晨霜覆蓋的小徑,將城東的鐵器、木器、陶器、成衣、布匹、車馬工坊逐一巡視。各處工坊,糜芳安排下的匠頭們皆盡職盡責。城東這片匯聚了近一萬人的工坊區,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回到陶窯處,只見一位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往窯里添著柴火,一見糜芳與程昱到來,便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畢恭畢敬地上前行禮。

  「糜君安好。」老者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激。

  糜芳微笑著點頭回應:「老丈辛苦,今日窯口可好?」

  老者說道:「這東海窯就是好,不僅窯身大,熱氣足,燒出的陶器結實,用的柴薪也少。要是之前也有活做,吃上這些東西,老漢我也不會跟著大賢良師造反了。人公將軍將我們託付給劉縣君,劉縣君是一個大賢啊。」

  程昱聞言,眉頭微皺,這「大賢良師」「人公將軍」也是可以隨便說的嗎?但看糜芳不以為怪也就並不多說。

  糜芳告別那老丈,邊走邊低聲對程昱說著那老者來歷。那位老丈之前便是為窯工,據說還在廣宗城裡為張角燒過藥罐,來到此處後便又成了窯工。「我初來乍到時,總覺得那些降卒滿口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儘是叛賊之辭,但聽得久了,也漸漸習慣。要知道,在這廣宗之地,大漢天子可是名聲不佳。」

  不知從何時開始,劉正身邊之人聽多了劉正的忤逆之言,也開始漸漸對天子權威不以為意。不過這也不全怪劉正,如今北宮裡的那位,貪財好色,朝政荒廢,百姓心生怨懟,確實望之不似人君。

  「且不說這個。」糜芳神秘一笑,指了指眼前的陶窯問程昱道,「仲德兄,可曾見過這樣的陶窯?」

  程昱仔細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未曾見過,與我之前在東郡所見大不相同。」

  糜芳得意地笑了笑,讓程昱猜這陶窯的價值。程昱沉吟片刻,搖頭只說不知。糜芳聞言,大笑起來,神秘兮兮地比了個五的手勢。程昱試探性地問道:「五千錢?」

  糜芳搖頭,程昱一愣:「五萬錢?」

  糜芳點了點頭:「正是。這還是在郯縣時,劉縣君立下賞格,有位老匠人改良了這陶窯,每燒一次窯能省下三成的柴薪。劉縣君得知後,當即賞了那人五萬錢。」

  程昱聞言,不禁嘖嘖稱奇,心中暗自讚嘆:主君用人果然不拘一格。

  正當程昱在糜芳陪同下繼續查看工坊,一縣兵急匆匆趕來稟報:「程君、糜君,縣君請二位前往縣府,有要事相商。縣君說州牧要來廣宗了。」

  皇甫嵩要來?程昱與糜芳相視一眼,心中皆是一震。皇甫嵩要來廣宗劉正早就與幾位心腹商議多次,不過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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