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聯
事實上，林奇的地球方面失聯的原因，還跟比鄰星b的奇怪氣候有關。
太陽系和比鄰星系的間隔長達4.22光年。
如此遙遠的距離之下，一般的電磁信號收發就成了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而探索先驅者號所採用的通信方案，叫做「烽火漂流瓶」。
所謂「漂流瓶」是指探索先驅者號每行進一段流程號往身後投放的信號基站。
它主要由一組十幾厘米長的信號發射器組成，上面配備有的區區十幾瓦的鈽同位素電池能在飛行途中不斷發射方圓200AU都可接收到的射電信號並維持運行三百多年。
憑藉著這些充當著「中繼站」的漂流瓶，林奇就可以在比鄰星上接收到來自地球方面4年前時發出的信號。
同時，只要林奇能檢測到「漂流瓶」信號，他也同樣能將信息傳輸給四年後的地球。
通常，林奇在醒來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最大的樂趣和精神支柱就是收聽來自地球發出的無線電短訊。
過去的一百年間，每次林奇醒來，他都能在短訊中看到人類社會日新月異的進步和發展。
同時，來自東協乃至全世界人民對自己任務進度的關切，對自己健康安全的擔憂也成為了林奇將任務堅持下去的最大動力。
即便這些信息都是數年前的。
但這都讓林奇相信，在4光年外的彼岸，地球家鄉的人民都還記得我呢！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林奇來到比鄰星系進行大氣光譜成分分析。
105年前的那一天，林奇駕駛著探索先驅者號，如同一片孤葉，緩緩穿行在比鄰星b厚重的灰綠色大氣層中。
無邊的毒雲翻湧，仿佛一片動盪的煉獄。巨大的氣流漩渦不時撕裂天際，像裂縫中湧出的熔岩；偶爾又安靜下來，化作無聲蔓延的薄霧，卻令人更加窒息。
「二氧化硫濃度遠超預期，大氣壓是地球的九倍。」林奇盯著屏幕，低聲自語。
他的眉頭緊鎖，指尖在觸控螢幕上飛快跳動，微弱的呼吸聲被船艙內的恆定的低頻嗡鳴掩蓋。
「呵，」他自嘲一笑，「好一個『生命行星』。」
「意料之中的結果。」通訊頻道中的老狗懶洋洋地說。
林奇沒有回答，臉上的失落一覽無遺。他低頭盯著數據流，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卻掩蓋不了眼底的疲憊與絕望。
他早就知道，這場「探星計劃」不過是國際政治博弈中的產物，倉促上馬，科學性經不起推敲。
但是，國家需要這個計劃，東協需要這個計劃。從政治意義的角度進行考量，這個計劃的戰略價值相當的高。
它給了被美國和歐盟聯手制裁和壓制的東協人民以仰望星空的希望，作為這個希望的火種，林奇也需要相信它有意義——這份信念是他在漫漫深空中堅持下來的唯一動力。
「那麼，」老狗的聲音變得尖刻，仿佛某個無孔不入的記者，「尊敬的世界英雄林奇先生，大家都知道，探星計劃是一場政治博弈下的鬧劇，其科學價值相當可疑。作為這個計劃的犧牲者，您有什麼感想？」
林奇搖了搖頭，臉上勾起一抹無奈的苦笑：「還能有什麼想法？反正遨遊星際是我的夙願，哪怕是為此死在深空，我也無怨無悔。」
「翻譯過來就是：你活膩了，想死一死。」老狗打趣道。
林奇沒接話，只是沉默地望向舷窗外。
眼前的星空無垠而冰冷，他卻想起了自己為何會登上這艘孤獨的飛船——成為「人類的第一人」的理由。
林奇曾是東協航宇中心的一名地月貨運太空人。
一次例行體檢中，醫生發現他罹患一種罕見的早衰綜合症。
基因測序結果顯示，SIRT基因的異常突變可能與多年的高能射線暴露有關。這種基因突變極其罕見，卻在他身上帶來了致命的後果——若無干預，他只剩不到十年壽命。
治療意味著徹底結束他的航宇生涯。但放棄星辰大海，是他無法接受的選擇。
在他對未來幾乎絕望時，中航局的行星探索部找上了門。
他們提出了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只要林奇完成一項前所未有的探索任務，他們將使用最前沿的基因療法治好他的早衰病症，甚至延長他的壽命200年以上。
對林奇而言，這不僅是一個機會，更是一場救贖——地球上無牽無掛的他，終於找到了一種可以為之燃燒的意義。
此刻，比鄰星b的大氣卻再次提醒他，這一切可能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
忽然一陣警報聲響起，打斷了林奇的思緒。
老狗的聲音從四周傳來：「偵測到地磁擾動異常，強放電現象警報！」
「什麼狀況！？」林奇立刻緊張起來，雙手迅速調整飛船的飛行姿態。
「比鄰星b的地磁場正在逆轉，帶來了巨大的離子流失衡。」老狗的語氣少了幾分玩笑，多了幾分嚴肅，「簡單點說：這地方要打雷了，很大的雷！足夠覆蓋半個澳大利亞的大！」
就在這時，一道眩目的白光在舷窗外炸裂，刺眼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巨大的閃電如同某種狂暴的生命體，分叉、交纏、跳躍，肆意揮舞著無數觸鬚，將整個行星大氣層化作一場死亡舞台劇。
林奇倒吸一口冷氣。
他終於明白，讓地球人們沸騰的「比鄰星燈光」究竟是怎麼來的了。
他開始盡力地拉動操縱杆，讓探索先驅者號以最大的可能逃離出現在整個星球上空的恐怖電閃雷鳴。
十分鐘後，探索先驅者號終於停泊到了遠處的一處安全軌道。
林奇長舒了一口氣，重重地癱坐回駕駛艙的座椅上。
事後來看，這一次死裡逃生的調查讓林奇成功明確了比鄰星b暫不宜居這一結論。標誌著林奇的這趟比鄰星之行的主要目標已然達成。
然而，這次事件帶來的附加後果卻像是掀起北美颶風的蝴蝶翅膀一般，直接改變了未來地球世界的命運走向。
「必須回程了。」老狗的聲音因殘留的電磁干擾變得模糊不清，「剛才的電磁暴燒毀了飛船部分控制電路。雖然備用系統還在撐著，但我們不能再冒險了。」
林奇沉默片刻，拳頭攥得死緊：「先把數據傳回去再說。」
他來到通信艙，打開了通信收發系統。
然而，不知是因為干擾仍然強烈，還是接收天線損壞，往常都可以穩定接收到的漂流瓶信號在此時此刻銷聲匿跡。
「沒信號了！」
林奇心中一凜。
在這裡丟失聯絡信號無異於飛往深空的風箏斷掉風箏線。
如果不能恢復和地球的通信，林奇做的一切工作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別慌，」老狗冷靜地說道，「你駕駛飛船往原路返回找找看，期間我的自動維修系統應該能很快修好相關的通信電路。」
就這樣，探索先驅者號不得不暫停調查任務，開始沿路返回並進行漂流瓶信號搜索。
一開始林奇還對結果抱有很大的希望，相信過不了幾天自己就能很快搜索到漂流瓶信號。
然而三天、五天、一個星期、幾個星期過去，搜索進度仍毫無進展。
這對林奇的心理健康打擊是毀滅性的。
最直接的原因來自通信電台。
往常會向林奇匯報地球狀況的通信短訊沒有了。
這讓林奇直接感受到了漂泊在寂寥深空的無助感，讓林奇幾度出現了自己已被世界拋棄了的錯覺。
雖然老狗在這期間一直在主動和林奇聊天，以減緩林奇日漸加重的心理壓力。
但林奇的希望依然被逐漸耗盡。直到某一天，他終於癱坐在座椅上，眼神空洞。
舷窗外，銀河依舊璀璨，似乎在嘲笑他的無力。
「老狗，」他低聲說，「或許……我們繼續去其他行星吧。哪怕我無法回去，總有人會記住我的努力。」
「又開始了，」老狗嘟囔著，「你們人類為什麼總喜歡用偉大理想來騙自己？」
「也許吧，」林奇笑了笑，「但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他站起身，打開操控台，準備操縱探索先驅者號折返。
老狗猛然睜大了眼睛：「你在幹什麼？操縱返回比鄰星？你小子玩真的？」
「反正也已經失聯了，做什麼都一樣。不如就讓我用最後的力量，為人類做出最後的貢獻吧！」林奇大義凜然地說道。
「你這是在害咱倆都回不去你知不知啊！」老狗不滿地說道。
「我個人類都不怕，你個矽片和智能模型組成的破玩意兒你卻怕？」林奇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求生欲系統很重要的你不知道嗎？」老狗不滿地大叫道。「這麼基礎的功能連我們智能助手都有，怎麼你卻沒有啊喂？！」
「你不會懂的，我這是要為人類的系外行星探索事業英勇捐軀。偉大的事業背後總有人要為其獻身。」林奇大義凜然地義正言辭。
「真是搞不懂。」老狗邊搖頭，邊起身，也開始操作起飛船的虛擬操控台：「你們人類為什麼總喜歡自己騙自己？」
「就是因為你不會騙自己，所以你才不是人類啊。」林奇笑著嘆了口氣。
「這句話我就當是你誇我了。」老狗挑了挑眉，忽然變得得意起來，將一個紅色的虛擬按鈕按了下去。「謝謝誇獎！」
艙內忽然出現嘶嘶放氣聲。
老狗嘆了口氣，隨手按下一個按鈕：「放心，我會確保你不會死得太快。」
林奇警覺地望向它：「你又在搞什麼鬼？」
「只是救你一命，」老狗的聲音滿是調侃，「畢竟，我的邏輯核心可不允許做無意義的事。」
忽然間，一股強大的困意襲來，林奇的回憶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