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往事
林奇出生在社會婚姻制度幾近消亡的時代。
露娜則是林奇小時候在社會化撫養院裡為數不多比較玩的來的同伴。
社會化撫養院是那個時代下開始新興在東協社會的獨特產物。
這是一個由社會各界優秀人士提供配子，孩子由國家進行撫養長大的地方。
那裡集成了完善的醫療、教育、養護系統，一切都由國家全包全攬。
對林奇來說，那裡就是他的第一個『家』。
負責照顧林奇的人叫林媽。林奇的姓氏由此而來。
林媽告訴林奇，在過去基因革命還未發生時的年代，『家』存在於一男一女組成的社會關係中他們以血緣親情為紐帶，以『婚姻』作為附加在身上的法律約束，共同撫養著由各自的配子結合生出的小孩。
「林媽，為什麼以前的『家』不見了呢？」小林奇好奇地問道。
「林奇啊，你知道嗎，基因革命以前，娃娃都是從媽媽肚子裡鑽出來的。」林媽笑著撫摸著小林奇的腦袋，沒有直接回答林奇的問題。
她的手掌很寬大，很溫暖。小林奇很喜歡被林媽摸腦袋的感覺。「這對每個媽媽來說，很疼，也很辛苦。」
小林奇瞪大了眼睛，指了指林媽的肚子：「那我也是從林媽的肚子裡鑽出來的。」
林媽哈哈大笑起來，小林奇第一次見林媽笑得這樣子開心。
好一會兒，林媽才對小林奇說：「傻孩子，那都是基因革命以前的事啦。現在的小朋友啊，都是在培養袋裡長出來的。」
從那以後，小林奇就一直認為，每一個人都是從袋子裡長出來的。
直到他第一次遇見露娜。
「別自作多情了。」老狗斜眼看向林奇，「所謂露娜，更可能指的是拉丁語裡的Luna，意思就是月亮，這個『露娜』很可能是月球基地對自己的自稱。」
「不，我覺得那就是她！」林奇目光堅毅地說，「當初我會走上系外行星探索這條道路，就和她有關。」
剛來撫養院時，露娜那雙淺藍色的眸子、淺棕色的頭髮、立體的五官很快吸引了林奇的注意——不管是外貌還是說話方式，她都和林奇身邊的小夥伴有著顯著的不同。
這給了林奇極為深刻的印象。
林奇曾在林媽的睡前故事裡了解到這世上有天庭，天庭有神仙。
小林奇就覺得，露娜就是那廣寒宮裡的仙子，落入凡間的謫仙。
後來林奇了解到，妮娜姐姐來自很遠的北方，有著獨屬於她自己的媽媽。
她媽媽帶她幾經輾轉來到了這座城市，但卻不知什麼原因，最後遺落下了她。
這可能是林奇第一個認識的，從媽媽肚子裡鑽出來的人。
小林奇還發現，妮娜姐姐的眼神也和同院裡的小朋友很不一樣——那是一種和大人一樣的眼神。
這種眼神林奇有時會在撫養院的護工上看見，在照顧他的林媽上看見，在親切和藹的院長臉上看見，但鮮有在同齡人臉上看見。
露娜是為數不多的那一個。
小林奇很喜歡粘著露娜。
露娜的朋友不多，平時總是喜歡獨自坐在撫養院的窗台遙望遠處的極光夜空——夜空中的漫天銀河和變換莫測的極光光帶似乎總能讓她著迷。
可能也正因為這一點，小林奇也漸漸跟著喜歡上了深邃的星空。
露娜也似乎並不怎麼拒絕這個喜歡陪她看星星的小孩子。
和露娜在一起的歲月是小林奇整個人生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
露娜曾說，她喜歡星空，喜歡變幻莫測的極光。喜歡關於地外世界無數精彩紛呈的神秘故事。
露娜還說，聽她媽媽說，過去這裡的天空上，極光是不存在的。
小林奇說，我喜歡露娜姐姐！我以後想永遠跟露娜姐姐一起遨遊宇宙，永遠不分開！
聽到這句話時，露娜臉上卻流露出了大人臉上才會出現的表情。
她用複雜的眼神看著小林奇：「你知道嗎，曾經我媽媽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
小林奇不會理解那句話背後的含義，也沒機會理解。因為再長大一些時候的某天，露娜忽然不聲不響地在林奇的生活中消失了，沒有一聲告別。
在撫養院，每個長到一定歲數的孩子都會離開，然後根據天賦和能力被分配到合適的地方進行深造，那將是屬於他們的第二個『家』，露娜先到那個歲數了。
林媽告訴林奇，露娜的理工科天賦很好，她按照自己的意願，進入到了國家航天學院進修。
從那以後，進入國家航天學院成為了小林奇心中的理想。
但是高等學府終究只屬於極少數既有天賦又肯努力的孩子，林奇屬於相對平庸的大多數。
離開撫養院後，林奇被分配到了社會撫養院附近的航宇學校。
從那以後，童年時的露娜姐姐便永遠停留在記憶中。
在航宇學校的生活充實且枯燥，林奇在這裡的朋友不多，且更流於表面。
林奇漸漸發現，人只有在年紀尚小時，認識交往的好友才算真心。
長大了，人的內心也就封閉了，人與人之間都存在一層看不見的隔膜。
林奇很懷戀離開撫養院以前的歲月。
離開航宇學校後，林奇被分配進中航宇當地月貨運艦隊的實習三副。
林奇曾對航宇太空抱有很大的期待。
但工作以後才發現，航宇生涯也沒有想像那樣精彩。
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永遠只停留人們的想像和吹牛的船員口中。
動輒幾個月乃至半年的航宇航程充斥著空乏和無趣，一處又一處航線附近的荒涼行星才是林奇生活的主基調。
不過林奇依舊在崗位上做得很好，畢業不到八年已晉升到了實習大副。
按說林奇的人生軌跡，應該就是一輩子兢兢業業工作，再在退休後的三十年做自己想做的事，安享晚年，安度餘生。
期間如果林奇足夠優秀，還會被分配有提供基因配子的義務，為祖國的造人事業添磚加瓦。
平靜的生活直到三十二歲那年被檢測出罹患早衰。
從此林奇光榮提前退休。
對於噩耗的傳來，起初林奇是驚魂不定，感覺天都崩塌了。
這樣的疾病其實並非完全無法救治，但林奇需要支付一筆天文數字的治療費用，即使林奇能動用全額醫保，在這個疾病的長期治療面前，也顯得杯水車薪。
因此林奇只得接受保守治療，提前退休。
就在林奇即將以為自己的人生要走到盡頭時，一通全息電話改變了林奇的人生。
「林奇，我是露娜，你還記得我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既陌生又熟悉，電話那頭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彼時彼刻，又恰如此時此刻。
「露娜？」林奇對這忽如其來的聯繫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露娜是林奇童年記憶中的美好，但他並不希望被美好給關心。
「你......怎麼突然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我聽說了你的事.......對於你的遭遇，我表示難過.......」
妮娜澄澈的淺藍色眸子間映透出淺淺的悲傷。
「……」，林奇沒有說話，他知道妮娜其實並不善於關心別人。
「我……我有辦法能治好你的病症......」
「我現在在東協中央政治局工作.......他們最近在為探星計劃選拔合適的專員......林奇，這工作很適合你，他們承諾會用最新的基因改造技術治癒你的。」她緊盯著林奇的眼睛，「你會來的，對嗎？」
「我......」林奇把眼睛瞥向別處，努力不去看露娜的眼睛。
「林奇，」露娜說道，「我知道你的狀況。早衰症是個相當罕見的疾病，以你目前的狀況很可能無力去醫治，接受這個方案，對你來說，很可能是做合適的選擇。」
林奇依舊沉默沒有說話。讓自己在乎的人知道自己過得很糟糕並不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就當是為了國家，為了人民。大家需要你，我想也希望你能早日康復。」
林奇只得笑著嘆了口氣：「就試試吧」
……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啊！想不到兩百多年過去了你和你的青梅竹馬還能再續前緣啊。」老狗揶揄道。
「你這死狗又在瞎說些什麼呢？」林奇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
「哼，當初就是她騙你上的這艘賊船吧？嘖嘖嘖，真替你感到不值，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老狗斜過眼看著林奇，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干她什麼事？我樂意，你管得著嗎？」林奇也一臉鄙視地斜睨老狗。
林奇決意不再搭理這個多話AI。他繼續低頭有條不紊地操作著中控台，打開了露娜發來的第二條信號。
「請一定不要相信地球方面發來的消息，因為地球……暫時回不去了，具體等你到了再和你細說。」
地球回不去了？林奇一時間錯愕不已，無數的猜想在腦中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