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鎮上的糾紛(二、司法所)
阿爾沁出去之後,半晌才走了進來,王濛心想阿爾沁居然這麼快就把案卷找到了,怎料,「濛姐,窗口出了點事,需要請你去看一下。」阿爾沁語速有些急切。
王濛問了句怎麼了,便放下材料,起身徑直和阿爾沁一同向窗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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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窗口工作人員小陳正站在櫃檯後面,櫃檯前則站了一位背著一個巨大行李包的維族大叔,一把鬍子,好像已經很久都沒有打理過了,小小的身軀讓他身後的那個行李包顯得更加巨大,仿佛是把全部家當都放在了行李包裡面。雖然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是從雙方的肢體語言和表情可以看出,雙方都很是激動。
「小陳,這是怎麼了?」王濛皺著眉問道。
「庭長,你可算來了,這位老伯他要立案,可是他連訴狀都沒有,而且也不歸我們這兒管轄,我根本沒法受理,我給他說了半天他都聽不進,非要我給他立案。」看到王濛過來,小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非常委屈地說道。
「大叔您好,我是法院的庭長,有什麼事情您慢慢說。」王濛非常耐心地問道。
由於大叔聽不懂普通話,阿爾沁則在一旁當起了翻譯。
大叔名字叫做巴爾圖夏,約莫50來歲,是和工友一起從阿勒泰那邊過來喀什這邊務工的,做的是建築工地項目,項目所在地在隔壁麥蓋提縣,但是在直線距離上項目離荒地鎮要更近一些。和他一路過來的工友在幾個月前因為家裡有事提前回去了,現在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在這邊,本想著幹完這個月之後也回去,但是工地承包商不知道是因為資金鍊斷裂還是因為什麼原因,已經連續兩三個月都沒有發工資了,直到現在,工地上還有好幾萬的工資沒有結給大叔,大叔因為有孩子正在上大學,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工地上遲遲結不了工資,情急之下,大叔才不得已找到了法院。
王濛聽著阿爾沁的翻譯,心裡是五味雜陳,雖然說王濛也是打心眼裡同情大叔,但是按照管轄權的設置來看,荒地鎮法庭確實還是沒有管轄權,沒有管轄權就確實可以不立案。
王濛正在想著怎樣給大叔解釋,此時窗口的小陳搶先了一步又給大叔用維語解釋了一遍:「大叔,剛才和你說過了,因為項目本身是在麥蓋提縣,雖然只是離荒地鎮比較近,但是由於不在莎車縣境內,所以本身應當去麥蓋提縣起訴立案,從管轄上來說,我們根本就沒有管轄權,這個是要講道理的。」
「怎麼會沒有管轄權!我這輩子聽別人講了這麼多的道理,我第一次聽到法院給我講道理的!你們不管那誰來管!」大叔情緒瞬間變得激動,雙手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害怕,一直在快速地顫抖,但是好在大叔並沒有情緒失控。
見狀,王濛趕忙上去打圓場安撫大叔的情緒,但是大叔卻根本聽不進去,只是自顧自地說著什麼,阿爾沁也是尷尬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翻譯,場面一度混亂。
大約維持了一兩分鐘的時間,王濛腦子快速運轉,率先打破了這混亂的局面,王濛先喊小陳不再解釋,又讓阿爾沁請大叔先冷靜下來,待兩邊都冷靜下來後,王濛這才對小陳和大叔兩人開口。
「雖然按照規定來說,您的務工費本身應當是麥蓋提縣來立案受理的,我們這邊是屬於莎車縣,兩縣各有各的法院,不是同一個法院,但是因為您現在的情況,咱們這邊可以先受理您的事情……」王濛說道。
小陳瞪大了雙眼,顯得很是疑惑,還沒等王濛說完,小陳就打斷了王濛「可是庭長,我們沒法管轄呀。」
王濛給小陳比了一個手勢,然後接著說到,「我們受理之後,再通過電子系統跨域立案,幫你把案子轉交到麥蓋提縣法院去,這樣就不需要您再跑到麥蓋提縣去立案了。」
阿爾沁一字不差地翻譯了過去,大叔聽到王濛這樣說,情緒明顯好轉,小陳這時也醍醐灌頂般開了竅。
「但是,庭長,還有一個問題,大叔他沒有起訴狀,這可怎麼辦。」小陳問道。
按照規定來說,法院人員是不可以幫當事人寫起訴狀等材料的,荒地鎮法庭不像上海市法院,配備了智能化文書撰寫機器,因此王濛還確實沒有辦法像在上海法院一樣,幫大叔把起訴狀給寫了。
不過好在,院樓的另一邊就是司法所,司法所的同志倒是可以代勞,王濛突然想到。
「起訴狀看這樣,可以請對面司法所的同志代勞一下。」王濛說道。
大叔的眼裡好似重新燃起了希望。
站在一旁註視警戒的王漢也過來幫大叔把行李包放下存好,然後王濛領著大叔向對面的司法所辦公室走去。
雖說是司法所,但其實更像是一個小小的辦事處,三個辦公室其中一個是常年關閉,因為鎮上本身也沒有太多的事務需要處理,因此值班的人員基本上都是來看一眼或者待一會後就去到對面的鎮政府院樓里做其他事情。另一個辦公室多數時候則是常開著的,門上掛著一個102調解室的牌子,每天上班時間都能看到一名穿著白襯衫的瘦男子從對面鎮政府院樓過來,然後在辦公室裡面坐著,下班後又回到鎮政府院樓去。聽阿米娜他們介紹,應該是縣裡司法局聘請的律師派駐在荒地鎮司法所這邊,而且看著不像是本地人,大家和他打交道不是特別多。
但王濛對這人倒是挺有印象,因為有一次王濛路過窗口的時候,聽到他在辦公室里打電話,而且說的還是上海話,這讓王濛一下就記住了,但是因為業務上交集不多,所以也一直都沒有機會交流上。
咚咚——
王濛敲響了102辦公室的門,大叔和阿爾沁則跟在王濛身後。
「請進。」只見裡面一名瘦男子穿著白襯衫,端坐在電腦前,用一口非常清晰標準的普通話說道。
看到王濛等好幾個人進來,瘦男子也是快速從座位上站起。「你們好,你們是有什麼事嗎?」瘦男子禮貌地說道。
「噢你好,我是隔壁法庭的法官,我姓王,怎麼稱呼您?」王濛也是客氣地問道。
「王法官您好,我姓劉,是司法所的律師,可以叫我劉律師。」劉律師約莫一米七五的身高,和阿爾沁差不多高,但是要比阿爾沁稍微瘦一點兒,因此看上去整個人都是顯得比較精幹的那種,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看得出已經稍稍有點兒泛黃,應該是穿了很久的緣故。辦公室里除了放了一台電腦外,也堆放了很多的材料,看上去也像是卷宗之類的東西,談不上很整齊,但也說不上很凌亂,估計也是平日裡工作積攢下來的材料沒來得及收拾。辦公室里有一張小沙發正對著辦公桌,差不多能容下兩個人就座。
見大傢伙進來,劉律師也是趕忙從座位上走了出來,招呼王濛等一眾人到沙發上坐下,由於座位不夠,阿爾沁就只好站著,劉律師見狀也是連忙從一個角落的一摞文件下面抽出了一張活動椅子,遞到阿爾沁跟前,然後招呼阿爾沁坐下。王濛則注意到那堆文件的旁邊放置著一個寫著上海某某律師事務所的手提紙袋,裡面好似還裝了一些文件,只不過手提紙袋看上去皺皺巴巴的,應該是很久都沒有使用過就一直放在那。
「不好意思噢,條件簡陋了一點。」劉律師略顯抱歉地說。
王濛開始也還是和劉律師客套地聊了幾句,劉律師邊聽著邊給王濛等人泡茶水,在簡單地說明了來路後王濛也是直接切入了正題。
「劉律師,是這麼一回事,這位巴爾圖夏大叔在麥蓋提縣務工,現在因為承包方沒支付務工工資,需要起訴,但大叔他不會寫訴狀,我們又沒有辦法代勞,所以看咱們司法所的同志,看能不能提供一下法律援助,當然,準確地說應該是法律幫助,幫巴爾圖夏大叔起草一封訴狀,我們這邊才能受理。」王濛很是真切地說道,然後順便還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劉律師講述了一遍。
在司法系統中,司法局的一項職能之一就是為生活困難或者其他需要法律幫助的人提供免費的法律援助,並且法律援助一般都是會由司法局指派律師來介入,因此流程上來講,如果有人需要申請法律援助,一般是需要當事人自己先向司法局申請,司法局受理之後,再指派律師為當事人提供法律援助。當然,除了這種正式形式的法律援助外,司法局還會專門設立諮詢幫助的窗口,由律師專門為有需要幫助的人提供日常的諮詢或幫助服務。
王濛本以為劉律師會拒絕,畢竟王濛這樣直接找上門,連公對公的工作對接都算不上,頂多算是一種私人拜託,而且還是在沒有兩人任何交情或者報酬的情況下的事。
不過沒想到的是,劉律師在聽完王濛的介紹後,卻回答地非常爽快。
「法院的工作我們要支持,老百姓的事情我們更有責任要去做。王法官,您放心,巴爾圖夏大叔的事情我這邊一定盡全力幫助。」劉律師語畢便轉向大叔,用非常流利的維語和大叔溝通了幾句。
劉律師竟然會說維語,王濛也是一驚,不過也沒有多想。
王濛向劉律師道了謝之後便準備離開,臨出門前王濛讓阿爾沁留下幫忙,劉律師則在辦公室里非常順暢地和大叔交流著。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阿爾沁拿著兩張起訴狀和幾張看上去像是合同的複印件走了進來。
「濛姐,劉律師幫大叔把起訴狀寫好了。」阿爾沁說道。
王濛接過那一沓材料,只見一張列印的A4紙上寫著民事起訴狀幾個字,下面列明了原告和被告兩欄,被告是一家當地的勞務派遣公司,從註冊地上來看,公司登記的註冊地址確實是在麥蓋提縣,下面列明了兩條訴訟請求,一條是請求判令支付勞務費,另一條是請求判令訴訟費由被告承擔,屬於是常規的訴訟請求,事實和理由部分也是中規中矩,基本上和剛才巴爾圖夏大叔說的內容一致。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了解清楚案情然後幫助當事人寫好起訴狀而且還把基礎證據材料也準備好了,看得出來,劉律師應該是經驗非常豐富了,換做是年輕或者經驗不足的律師的話,可能還得好一陣子才能完事。
這也不禁讓王濛對這位律師的來路更加的好奇。
王濛審閱完畢起訴狀後,就讓阿爾沁把起訴狀交給窗口,窗口小陳在系統上操作一番後,順利地立上了案,小陳由於之前沒有操作過跨域電子立案功能,還不太會操作,不過好在王濛在上海一中院輪崗時曾在立案庭待過,對跨域電子立案也有操作過,而且莎車法院用的系統剛好是上海法院資助建設的,王濛一通操作下來,最後還是把案子轉辦到了麥蓋提縣法院那邊,接下來就等著麥蓋提縣法院那邊發送立案通知給大叔了。
聽到案子已經受理了之後,大叔很是激動,當然現在的激動已經不是剛開始來的憤怒的激動,而是開心的激動,大叔用粗糙的手緊緊地握著王濛的手,說著一些王濛聽不懂的但應該是感謝的話,阿爾沁則在一旁打著輔助,王漢則是幫大叔把行李包給取了來,大家也是送著大叔出了門外。
看著大叔離開的身影,王濛不禁在內心感嘆,倘若是放在上海,這些勞務糾紛等案子對王濛來說可能早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是放在這邊,很多事情可能都是無法對比的,就好比大叔,大叔雖然沒有文化,也不懂什麼法律,更不會想到將近50多歲了還會要來打官司,可能就是這樣一件在王濛看來司空見慣、舉手之間的事情,對於大叔來說很可能是這輩子才有過這一次的重若千鈞事情,但對於樸素的大叔來說,他知道的就是法院可以幫他解決困難,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