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偶遇
熟悉的嗓音極具穿透力地傳入了韓閱川等人的耳中。
許風迎從樓下走下來時只穿了寬鬆的絲綢睡衣,長發隨意的挽在腦後。
和一貫精緻到一絲不苟的模樣不同,此時她的褪去濃妝,倒是多了幾分自然親切。
見到韓閱川等人,她略帶俏皮地伸出手朝著他們揮了揮,上揚的眼角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態依舊散發著神秘和嫵媚的氣息。
韓閱川的目光被她吸引,疑慮和好奇同時湧起。
「你怎麼在這?」
「團建啊。」
許風迎靠在二樓的扶手上聳聳肩,「這個季度的銷售額遠超預算,幾個投資人對我很滿意,特地批了一筆經費作為員工福利,我就趁著休假帶大家一起出來玩嘍。」
韓閱川的笑容似是無奈又似是帶了試探。
「你似乎總是在我們出現的地方出現。」
許風迎輕輕一笑,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這只能說明緣分奇妙。」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韓閱川兩眼,隨後試著問道。
「你們又是來辦案的?」
「我們也來團建。」
韓閱川語氣平和,措辭卻十分謹慎。
「哦——」
許風迎並沒有揭穿他那拙劣的藉口,「那不是正好嘛。」
許風迎抬頭打量了一下韓閱川的整個隊伍,「這個民宿房間很難定,不介意的話,就我們share嘍。」
她翹起手指點了點韓閱川身後的人數,隨後十分自然的歪了一下身子將腦袋湊到顏開樂面前。
「小顏警官,考慮的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住?」
許風迎眨眨眼,「民宿最好的一間房可是被我拿了,房間裡有室外泳池,陽台全落地窗,我還帶了不少精油泡泡球,可以好好做個SPA哦。」
許風迎的提議看似合情合理。
韓閱川和沈談的心裡卻都不約而同的湧起一絲異樣。
聽到精油泡泡球,顏開樂眼睛都在發光,可她還是象徵性地看向韓閱川。
「看他做什麼。」
不等韓閱川表態,許風迎就一把將顏開樂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出來玩還整天和這群男人呆在一起有什麼意思,奉金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姐姐這次團建經費很足,多一個不多,要不要一起啊。」
許風迎的熱情有些異於往常。
「那就去吧。」
韓閱川主動回復顏開樂,「白占的便宜,不去白不去。」
「真噠?」
顏開樂眨眨眼,見韓閱川並不是開玩笑的樣子立即喜笑顏開。
「那我可真去了。」
韓閱川點點頭,轉頭讓前台又開了個三人間。
「你和許總去樓上住,我和沈談,老馬一起住樓下。」
「好哎!」
顏開樂似乎真的將任務拋卻腦後,毫不猶豫地抓起行李就朝著許風迎跑過去。
沈談皺眉,剛想說什麼就被韓閱川拉了拉胳膊。
順著二樓扶手往上看,有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正透過樓梯扶手的縫隙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她的眼睛就如同一灣深邃的湖水,幽藍而神秘。
乍一眼看去慵懶而漫不經心,卻在凝視你時變得銳利而警覺。
當她發現自己被你注意,眼神便會迸發出凌厲的光芒,猶如冰冷的刀刃,讓人不寒而慄。
「喵嗚——」
正發愣時,一隻長得很大的長毛玳瑁毛從韓閱川和沈談的腳邊竄過。
女孩忽然起身大喊了一聲。
「小滿!」
「喵嗚——」
玳瑁發出一聲犀利的嘶鳴。
女孩起身噔噔噔衝下樓,一把將貓咪抱起。
路過沈談身邊時,貓咪渾身的毛頓時炸起,女孩看向沈談的表情也變得警覺起來。
「你不是好人。」
沈談一愣。
「小滿不喜歡你,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死丫頭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門口有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忽然就沖了進來,對著女孩兒的後腦勺就是重重的一下。
「讓你看好這個畜生不看好!嚇到人怎麼辦!」
男人的語氣充滿了責備與不滿。
看到女孩的貓咪伸處理話,他急忙將女孩用力拽到身後,臉上地惱怒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市儈精明的笑容。
「實在不好意思啊,這是我閨女,她一直喜歡養這種長毛畜生,嚇到你們了吧。」
男人穿著一件略顯花哨卻又有些舊了的短袖襯衫。
扣子系得歪歪扭扭,下身是一條洗的發白的卡其色短褲。
腳下磨損嚴重的人字拖上還沾著一點落葉灰塵,很明顯,他也是附近某家民宿的老闆。
「沒有。」
男人對女孩兒的態度讓沈談微微蹙眉。
那條黝黑纖細的胳膊已經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攥出了一條紅印。
沈談順手伸進韓閱川的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棒棒糖,走到女孩面前將她的胳膊從男人的手中解救出來。
「你的貓很聰明,我身上的味道確實是死人味。但你不用害怕,我不是壞人。」
女孩沒有接他的棒棒糖,也沒有因此露出驚恐或緊張的神色。
她始終如黑夜裡的鷹隼一般,用漆黑油亮的眸子盯著沈談。
沈談並不在意。
「我經常驗屍,身上沾染氣味也很正常。」
他將棒棒糖塞進小姑娘手裡後站起身,抬頭看向那個男人。
「——剛剛是我身上的味道驚動了貓咪,它才會突然竄出來嚇人。和您女兒沒有關係。」
沈談一本正經的解釋讓男人有些尷尬。
韓閱川上前笑著打圓場,「看來奉金還真是人傑地靈,連貓都這麼有靈性。」
老闆有些尷尬地哂笑了兩聲。
「是,是。呃——」
他面露試探地看了沈談一眼,「冒昧問一句,您是法醫?」
「我……」
「他不是。」
韓閱川搶在沈談開口前開始胡編亂造。
「我們是干殯葬的,他是入殮師,我是公墓銷售,咱們這行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身上多少都有點喪氣。」
說完,韓閱川誇張的揉了揉鼻子。
「老闆應該不忌諱這個吧。」
「哦,不忌諱不忌諱。」
聽到二人的不是警察,老闆莫名就鬆了口氣。
「哎,奉金這個地方從前也是吃死人飯的,怎麼好意思瞧不起祖祖輩輩的老本行呢?」
韓閱川心裡一動。
他朝沈談眼神示意了一下後繼續道:「最近死人生意做得多了,總感覺心裡悶的慌,就帶著手下的小姑娘和兄弟一起出來散散心。」
「哦——」
老闆的眼神瞬間鬆懈了下來。
「那你們可算是來對地方了,咱們奉金算是滬市附近環境最好的度假區了。一到節假日那民宿是家家爆滿。你們住的這家是最好的,我們家就在隔壁,雖然房間位置沒他們的好,但是我媳婦兒的農家菜可是一絕,等會來光顧一下,我給你們打折。」
「行啊!」
韓閱川稱兄道弟地寒暄了兩句,不僅緩和了氣氛,還從老闆那得到了不少消息。
沈談對韓閱川的胡言亂語早就已經免疫。
倒是方才那個小姑娘,沈談對她印象極深。
明明只有十一二歲上下,可她的眼神卻透露出一種只有歷經滄桑的成年人才能露出的沉靜。
沈談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一些先天條件極其優越的人。
有人記憶力超群,有人第六感靈敏。
其中還有一種人,天生五識發達,甚至堪比嗅覺系統一流的動物犬類。
那小姑娘皮膚黝黑,眸子靈動。
或許就是那五識極發達的一種。
可她眼裡的敵意和警覺是從何而來?
沈談隱隱覺得奇怪,可一時間也想不到詭異之處。
直到韓閱川和老闆寒暄結束,女孩跟著男人離開了民宿大廳,沈談的目光才從女孩身上收回來。
韓閱川見沈談站著發呆便問道:「你看什麼呢?」
沈談微微皺眉。
「沒什麼,就是覺得那個女孩兒的眼神很成熟,不像個孩子。
「說完,沈談扭過頭瞥了一眼韓閱川,「你呢,都問出點什麼了?」
韓閱川收起戲謔。
「這奉金,可比我們想的有意思多了。」
「怎麼說。」
「你知道建國前,奉金這裡的村子都是做什麼的嗎?」
沈談「嘖」了一聲。
「少賣關子,快說。」
「冥器打造,紙紮喪服,喪葬禮儀,墓地選址,聯通陰陽。」
沈談微微一怔。
「舊時殯葬一條龍?」
韓閱川聳肩。
沈談恍然大悟。
「難怪這裡的人還會在私下偷偷做冥婚生意。」
「舊時傳下來的一些手藝,在現代殯葬業用不上。後來慢慢的,奉金明面上這樣就開始轉型做民宿和旅遊,但暗地裡卻還是做一些這樣的生意。」
「倒也算邊緣灰產,沒什麼毛病。」
沈談點點頭。
「不過呢,常年做這種生意,就導致奉金這地方總會發生一些說不清的怪事。老一輩的村民總說,舊時做法事的人道行高尚且能鎮得住,如今這一行斷代嚴重,自然就有些孤魂野鬼會在特殊的日子飄出來害人。所以奉金山經常會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蹤,這就是被『勾魂』了。」
「怪力亂神。」
沈談皺眉,「傳統文化就是被這樣曲解成封建迷信的,我看散播謠言的也應該被抓起來,關上一段時間就老實了。」
「呸呸呸!」
韓閱川一把捂住沈談的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世界上無法解釋的事情多了,你可別胡言亂語得罪人。」
「你什麼時候也這麼迷信了。」
沈談白了他一眼。
「除了這些呢?你沒打聽到這間民宿的其他消息嗎?」
「【意秋】小院的老闆常年都不在店裡,店裡只有兩個倒班的前台。因為只供應住宿,所以很多吃飯的生意都是韓老闆他們做,所以他沒事也來這個民宿逛逛算是幫忙。前段時間,奉金山也確實有人失蹤,至於是不是住過店,他也不清楚。」
「常年不在店裡……」
沈談陷入思忖,韓閱川卻大咧咧的將他脖子一勾。
「我們剛到他們難免有戒心,且先玩幾天。剛點了幾個菜,讓韓老闆回去炒了,雖然咱們經費沒人家夠飯總是要吃的。」
說著,韓閱川抬頭左右看了看,「老馬呢?」
「帶著行李去房間了。」
「行,給小樂打電話,叫她下來吃,對了——」
韓閱川眉頭一挑,「要是許風迎願意,叫上她一起吧。」
*
韓老闆的店就在民宿隔壁,老闆娘的手藝很好,大多菜都是舟山那邊的口味,清淡不油膩。
這頓飯本來是韓閱川牽的頭,可許風迎說既然韓老闆的餐廳很有名那不妨就叫上她團隊的人一起。
韓閱川沒有拒絕,便又讓韓老闆去加了幾個菜。
韓老闆自然是願意的,不僅招待的很熱情。
還特地帶他們進二樓的包廂吃飯。
然而剛一進去,韓閱川就注意到了包間內擺著的一對木偶娃娃。
它們精緻可愛,紅彤彤的喜服上繡著金絲線,閃爍著微微的光芒,頭上鳳冠駐華璀璨奪目,仿佛在訴說著一場美好的喜事。
只是細看之下,它們的眼睛竟如同真人的眼睛一般。
黝黑深邃。
仿佛在不懂神色的觀察者每一個人。
「啊!」
顏開樂進門猝不及防的和他們來了個四目相對。
不知為何,見到屍體都毫無恐懼之意的顏開樂見到這一對死物竟嚇得腦袋都撞在了門框上。
眾人,尤其是韓老闆覺得十分好笑。
「小姑娘,你們一天到晚和死人打交道還怕這個啊。」
老闆走到柜子前將那對娃娃拿起。
「這是我們奉金的喜娃娃,結婚時候父母會給我們做上一對表示祝福。哎,你們年輕人喜歡玩的——手辦!這不就和那個一樣嗎?」
老闆叼著煙端著菜一臉無所謂。
可顏開樂盯著那兩個娃娃臉色卻越發難看。
等眾人都坐下後菜也差不多上齊了。
許風迎向團隊的眾人簡單介紹了一下韓閱川等人。
也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她隱去了他們的身份,只說是自己的朋友。
顏開樂驚魂未定地看著身後的娃娃,拉了拉沈談的袖子似乎欲言又止。
許風迎並沒有注意到顏開樂的異樣。
她對韓老闆端上來的一盤盤海鮮十分有興趣,不僅問了不少菜品有關的問題,還興奮地和身邊的幾人討論著。
「你們別說,雖然奉金隸屬於滬市,但各地的風俗習慣還真是不相同。」
許風迎舀了一碗湯放到自己面前用小勺子攪著。
「滬市的本幫菜濃油赤醬,食材豐富。但奉金靠海,吃的東西大多都是些海鮮,烹飪也簡單。再說習俗……」
許風迎忽然抬頭看向柜子上的那對娃娃。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像這樣的娃娃在西南農村是用在葬禮上的,紙紮人,布扎娃,靈魂封於人偶體內,法事做滿七七四十九天,天魂輪迴,地魂入土。可方才老闆竟然說,這樣娃娃在他們這裡表示吉祥如意,倒是奇怪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