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亦敵亦友
以前這個時候,當他推門進客廳時,就能聽到女兒和妻子的歡笑聲,放下包,就能吃上熱氣騰騰的飯菜。
而今天,屋子裡連一絲煙火氣都沒有。
地上散落著一些瓷器碎片,廢紙團,桌面上也有不少打碎的玻璃瓶。
很顯然,剛剛二人經歷過一番激烈的爭執。
展宏斌對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是非常滿意的,他全力給他們最好的生活,他們也回饋給他應有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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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女兒也會任性,但妻子的性格溫和,基本都能給予正確的引導後妥善處理,眼前這樣誇張的情況,幾乎從未有過。
展宏斌忽然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第一反應,便是女兒考試出錯了。
此時母女二人正各自一人一角坐在客廳的兩邊,互不搭理。
女兒的眼眶很紅,甚至還在隱隱抽泣。
妻子的臉色非常難看,除了緊鎖的眉頭,更多的還有眼中的無奈。
「這是怎麼了?」
醞釀了一會後,展宏斌起身撿起地上散落的紙團。
展開一看,竟然是展新月一直引以為傲的獎狀。
妻子難得的沒有直接回答展宏斌的問題。
她緩緩抬頭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房間裡的安靜讓她的一點點動作都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挪動都像是踩在緊張的弦上。
「爸爸。」
展新月直接起身走到展宏斌的面前。
她目光空洞,緩緩低頭看向父親手裡那團被自己揉成廢紙的獎狀。
「你和媽媽是不是找了楊丹鳳,讓她故意搞砸校考輸給我,好保我當第一?」
展宏斌一愣。
他下意識看向妻子,誰知妻子卻露出了很不耐煩的表情。
「是又怎麼樣,我真的不明白你糾結這個做什麼?」
「糾結這個做什麼?」
展新月眼睛瞪大,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她呆呆地看著母親,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你知不知道現在班裡的同學都怎麼看我?他們說我是騙子,說我是霸權主義,說我所有的成績都是假的,他們都看不起我欺負我!可這都不是我讓你們去做的!都是你們害我的!」
「我害你?」
展太太的眼裡滿是恨鐵不成鋼,「你真是小孩子脾氣,你以為這個世界上都是公平競爭嗎?你錯了,如果沒有我替你打算,你以為你從小到大能走的這麼順利嗎?我做這些難道不就是為了你能夠順順利利考上大學實現夢想嗎?難道我為你好還做錯了?」
「什麼叫為我好!我需要你做這些嗎?」展新月再次抓起面前的花瓶砸了出去,「我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實力考第一,你為什麼要花錢替我買成績?你讓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一個笑話,你這是在玷污我的夢想,你在毀掉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被你毀了!」
展新月歇斯底里的嘶吼起來,她的淚水再次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展太太顯然被女兒的質問激怒了。
她漲紅了臉憤怒起身。
「我毀了你?展新月,你摸著良心說,我和你爸爸還不夠寵著你嗎?小時候是你說喜歡跳舞,我們就給你找名師,一節課一萬塊我們一口氣給你上了半年,光給老師買禮物的錢都夠你哪個同學生活半年了!我和你爸爸,再忙都從來沒錯過你的任何一次比賽。你那個同學家可以嗎?」
因為憤怒,展太太臉上溫柔早已經蕩然無存,連帶著耳邊的髮絲也零碎的炸起,貼在耳邊上。
「你說你靠實力,可你知道不知道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有實力的人。如果沒有我和你爸爸在你身上傾注的心血,沒有我和你爸爸靠自己人脈給你換來的教師資源,你以為你能學出現在的成績嗎?你以為你真的能比得過楊丹鳳嗎?」
「別說了別說了!」
母親的話如利劍一般刺痛了展新月的心。
「所以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我只不過是你們養的傀儡,你們只是希望有一個能夠替你們掙面子的女兒,只要她漂亮優秀能拿獎,根本就不在乎這個獎是怎麼來的對嗎?」
展新月的腦袋裡一片混亂。
她無法理解,為什麼一直疼愛她,教導她要善良正直的父母,內里竟然是如此跋扈傲慢,充滿勢力的存在。
她無措的抬頭,一步步推到牆邊。
展宏斌看著妻子和女兒爭執了許久終於聽明白了問題的根源。
「新月,這就是你不懂事了。是,媽媽做這些事情瞞著你是不對,可她說的對啊,她是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都希望能有一個像我們這樣的父母?你現在是不屑於走捷徑,可等你進了社會就知道,有些彎路能不走就不走,捷徑才是通往成功最便捷的套路。」
展宏斌似乎有些後悔將女兒教的太過單純。
此時他看著女兒一臉驚愕渾身戒備的樣子十分不是滋味。
可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
「所以,楊丹鳳真的是被你們害的。」
展新月的身體微微顫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們會是這樣的殺人犯。這可是一條人命,你們只是為了讓我的第一,就能隨便害別人的一條命嗎?」
「我和你說過了!我是承認我找過楊丹鳳,但是她自己會錯了意,把身體折騰壞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如果人真的是我害的那警察早就過來逮捕我了!」
展太太似乎也有些崩潰了。
她紅著眼看向自己的丈夫。
「我現在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這個女兒,我算是白養了。」
「等一下,什麼殺人,什麼一條人命?」
展宏斌忽然發現事情的走向似乎和他預料的不太一樣。
展太太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
「你的女兒,說我是害她同學差點喪命的兇手。」
展宏斌不解。
「為什麼?」
展太太冷笑一聲。
「因為她的同學感染了炭疽桿菌,而你是【竹美】集團的董事,總經理。你我都有能拿到感染源的機會,所以她懷疑我,是故意給她同學投毒,好讓她失去考試的機會。」
「這都什麼和什麼!」
展宏斌覺得不可思議。
此時此刻他才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新月,爸爸媽媽在你眼裡難道是這樣草菅人命,不明事理的人嗎?是,爸爸做生意,難免有時候會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可這個社會上誰沒有做過一些虧心事?可爸爸也是人,爸爸也要受法律的制約,肆意傳播感染源是要入刑的,你爸爸有這麼蠢嗎?」
展新月頂著紅紅的眼睛怔怔地聽著。
「你別和她說了,她現在聽不進去的。」
展太太似乎對展新月失去了耐心,她頗有些失望的坐在椅子上扶住了額頭。
「你如果實在是覺得我不配做你的母親,那你就離開這個家,離開我們。等你去外面的世界吃了虧,就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這樣護著你了。」
原本已經被展宏斌的話喚醒了三分理智的展新月又再次被母親的話激起了逆反心理。
「我不需要你這種自我感動式的付出!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只想得第一,我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證明自己這有錯嗎?」
展新月忽然深吸一口氣,一把扯下了自己手上的玉鐲和脖子上的掛墜。
「你給的這些東西我通通都不要!從今天開始我自食其力,就算沒有你們,我也一定會實現自己的夢想的。」
「新月,你這是幹什麼!」
展宏斌看著被展新月扯下的掛墜臉色一變。
然而展新月卻賭氣地地摔門而出。
客廳里最後只剩下了展宏斌夫婦二人。
展太太再也忍不住,眼淚不自覺的流下。
展宏斌將展新月丟下的掛墜撿起,方才她情緒上頭,一不小心就將這塊翡翠砸在了桌角,此刻,玉牌上已經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孩子,是真的被我寵壞了。」
展宏斌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讓她冷靜冷靜也好,等晚一些她回來,我們也給她道個歉。新月一向驕傲,知道我們做的這些事情,面子上掛不住,這也情有可原。」
「宏斌,我們是不是真的真的做錯了……」
展新月的媽媽有些無助地靠在餐桌上。
展宏斌的眼裡也漸漸露出深思。
*
夜幕籠罩下的滬市格外有些陰沉。
深冬的半夜,昏黃的路燈在霧氣中有些有氣無力。
展新月穿的單薄,睡衣外只掏了一件算不得厚的大衣,時不時吹起的寒氣讓她下意識冷得發抖。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冷風颳在臉上的那種刺痛。
可這種刺痛遠比不上她內心的創傷,白天在學校收到的那些惡毒的攻擊鄙夷的目眼神在她的腦海里不斷浮現。
偶爾有行人經過,他們匆匆的腳步聲和不經意的眼神讓展新月更加感到孤獨。
強烈的愧疚感和自我懷疑包圍了她。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安順羊肉館門口。
溫暖的熱氣從門頭飄過,冰涼的手腳讓她下意識就往裡走了幾步。
「展新月?」
沙啞兒虛弱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從她身後傳來。
她茫然的回頭,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讓她討厭的人,此時正裹在一件陳舊的深黑的羽絨服里,困惑的望著她。
展新月急忙擦乾了臉上的淚水,正猶豫著要怎麼離開這裡。
楊丹鳳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
「老闆,我要兩碗羊肉湯。」
「好嘞。」
楊丹鳳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在餐館的角落坐下,將自己包裹嚴實的衣服微微扯開了一個角。
「不坐下嗎?」
楊丹鳳語氣平常的仿佛他們是約好了在這裡吃飯似的隨意。
展新月迷迷糊糊,也不知怎麼的,就按著她說的樣子坐在了座位上。
奇怪的很,原本水火不容的兩個人,在經歷了複雜多變的事情後反而可以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說話。
這家店,他們班的同學都來吃過。
可爸爸媽媽一直覺得這種路邊的蒼蠅館不乾淨,不許自己吃。久而久之,她自己也默認了這些東西她是不愛吃的。
也是等湯端上來的那一刻,她才用最平靜,最客觀的情緒去嘗了一口。
味蕾的瞬時反應就像乾涸河床忽然湧進甘霖一樣炸裂開來。
人的味蕾不會說謊。
展新月怔怔地望著這缺了口的碗和簡陋的塑料勺。
「那當然了,小姑娘,你是第一次來吧。鳳丫頭是我們的常客了,每天晚上下了課都要來我們店裡坐坐。」
老闆見慣了世面,一眼就能看出食客的讚嘆是出於真心還是場面敷衍。
見展新月狼吞虎咽,半分鐘連湯帶水喝了半碗的樣子高興不已。
「——哎,我這個羊肉館開了二十多年了,那都是一年年積累下來的人脈。小姑娘,你要是喜歡以後常來,叔給你加肉。」
展新月忽然覺得有些抑制不住地想哭。
楊丹鳳靜靜地看著她,什麼也沒有說。
等一碗湯喝完,展新月身上終於恢復了一點溫度。
她緩緩抬頭看向楊丹鳳,看到她臉上厚重的紗布時眼裡終於湧起一絲愧疚。
「對不起……」
楊丹鳳的神色依舊很平靜。
「我不知道我媽媽找過你。」展新月握緊了拳頭,十分難以啟齒,「我以前還那樣對你,害你失去了考試的資格,你,你報復我吧。」
楊丹鳳噗呲一聲笑出了聲。
「報復你?」
「對,你報復我。」
展新月鼻頭紅紅的,「那個什麼菌,你也讓我吸一口,我陪你一起進醫院,再不然……」
展新月低頭咬了咬牙,「你也劃我的臉一刀,這樣咱們就算是扯平了。」
「好啊。」
楊丹鳳微微仰頭。
展新月聽見楊丹鳳就這麼幹脆的答應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真,真劃啊。」
「不是你自己說的讓我報復你嗎?」
楊丹鳳眨眨眼,「怎麼,害怕了?」
「才沒有!」
展新月脖子一伸,「你要劃就劃!我才不怕呢。」
說完,她用力閉緊雙眼,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
半晌後,展新月又睜開了眼。
楊丹鳳還是一樣靜靜的看著她。
「我相信你不知情。」
展新月一愣。
「你這麼高傲的性子,是不會接受用這樣的手段贏得考試的。」
展新月的鼻子莫名一酸。
她忽然覺得,楊丹鳳才是唯一能和她感同身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