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死了
「你……」
「你媽媽來找我這件事情,是我自己願意的。」楊丹鳳的語氣淡淡的,卻格外讓人安心,「你不向我道歉,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我才是害我自己終結舞蹈生涯的罪魁禍首。」
「可是我頂替了你啊!」
展新月有些激動,「我知道,我就是因為知道你的天賦遠在我之上所以我才嫉妒你。我從小到大付出這麼多努力去學習,而你不過時隨便學學就能跳的比我拼了命練習的還要好。越想證明,就越發證明了自己不如你……」
展新月緩緩垂下頭。
「可我沒想過要害你,我自己技不如人,輸了就輸了。所以我努力在心裡把你想成一個很壞的人,疏遠你,孤立你,仿佛證明了你壞就能讓我對你的嫉妒變得心安理得。楊丹鳳,你有時候真的很讓人討厭,你根本就不知道老師有多喜歡你,有多欣賞你,你有我做夢都擁有不了的天賦!我真的好難過啊。」
「我有你做夢都擁有不了的天賦,可我卻只想要和你一樣的家庭條件。但凡我的父母能有你父母一半的能力,我就不用做這些違背良心的事情,賺一些不該賺的錢。」
楊丹鳳難得的刻薄起來。
「展新月,其實你沒有說錯,我卻是個白蓮花。我知道你單純,卻還是在你每次被人當槍使的時候故意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因為我也很想看你栽跟頭,因為你太好了,你過得太幸福了。在你的對比下,我就像沼澤地永遠飛不起來的野鴨子,而你,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天鵝。」
楊丹鳳緩緩抬頭,坦然地和展新月對視。
「所以,我也討厭你。」
「真巧。」
「真巧。
……
片刻後,楊丹鳳和展新月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一陣帶著酸意的淚水從展新月眼裡流了出來。
「我沒想過會和你坐下來吃飯。」
「我也沒想過。」
楊丹鳳死氣沉沉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剛剛恢復了一點起伏。
笑完,展新月忽然十分認真地望著她
「那天模擬考,我沒有給你的衣服打結。」
「我知道。」楊丹鳳面無表情地低頭喝了口水,「我相信不是你。」
隨後她似乎也有些困惑,欲言又止間,她試探性抬頭。
「開學時舞房的衣服不是我偷的。」
展新月微微低頭。
「我也相信你。」
兩人相顧無言,安靜的坐了好一會。
展新月時不時抬眼看楊丹鳳,對方的臉頰雖然還包著紗布,可眉宇間的陰沉卻好像比過去少了很多。
「你身體恢復的怎麼樣?過幾天的考試能參加嗎?」
楊丹鳳搖搖頭。
「沒恢復好,不能劇烈運動。」
「那怎麼辦,難道你還要再復讀一年嗎?」
展新月的話雖然直接卻透露著幾分真心。
楊丹鳳笑笑。
「不讀了,等過了年我就十九歲了,憑去年藝考的成績,我可以先去機構做兩年兼職的老師,等有機會再考吧。」
「可這不公平啊。」
「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
喝完湯,展新月提著兩個打包盒,扶著楊丹鳳送她回了家。
「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去可以嗎?」
「又沒多遠,幾步路的事。」
展新月將手裡的羊湯遞給楊丹鳳。
「真的不用我找戲劇學院的老師求一個緩考的機會嗎?」
「如果為我開了特例,難道不也是一種不公平嗎?」
「那倒也是。」
楊丹鳳目送著展新月走過石橋,身影逐漸變小。
喉嚨里的酸疼和血腥氣也因為一陣高於一陣的寒風變得濃烈起來。
路燈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可無論她怎麼踮起腳尖往前看,似乎都無法將目光再聚焦到展新月的身上了。
*
「【竹美】實驗室的爆炸經調查確認是因為主機板過熱加線路老化引起的意外。監控室的保安疏忽大意,將一大箱未拆封的暖寶寶放在了值班室里,這導致爆炸結束後火勢蔓延的很快。監控室的路線帶幾本都靠近起火點,所以幾乎是全部都被毀了。」
韓閱川皺著眉一言不發。
「就這麼巧,你剛查到監控,監控錄像帶就被燒了?」
「你也不相信是巧合?」
「那不廢話嗎?」
韓閱川銳利的目光里夾雜著一絲隱隱的怒氣。
「起火的原因找不到任何漏洞,姓殷這老傢伙,怕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藉口,和我們裝蒜呢。」
沈談蹙眉,「他既然答應配合我們調查,又為什麼要整這一出?」
「【竹美】知道躲不過去,配合我們調查也不過是明面上做做樣子。其實實驗室的東西被盜最多也就是治一個失察的罪名,絕對不致於讓他們這麼大費周章。潛入實驗室盜竊的人到底存不存在,我持保留意見。」
「可如果不是被盜竊,那他們也大可以實話實說,反正我們並沒有證據證明感染源就是從【竹美】泄露出去的,他們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韓閱川阻塞的思維忽然因為沈談的話有了進一步的猜測。
他握緊的拳頭微微鬆開,眼裡閃爍著盈盈目光。
「或許,實驗室確實被盜了,但這個潛入盜竊的人絕對不能公之於眾,所以,殷教授才會鋌而走險,直接安排人毀掉監控室。」
「韓隊!」
就在韓閱川和沈談沉浸在案件分析中時,顏開樂忽然推門進來,眼裡還有幾分急切。
「怎麼了?」
「展新月的媽媽來了,說有急事要找你。」
韓閱川和沈談對視一眼後起身,不等二人從二樓下來,展新月的媽媽就急不可耐的衝上了樓。
「韓警官,我女兒出事了!」
展太太神色倉皇,凌亂不堪的頭髮貼在臉上,絲毫不復過去的溫婉得體。
她雙眼紅腫,腳步踉蹌,幾乎是撲倒了韓閱川面前,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我女兒失蹤了!派出所不肯給我立案,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只能來找您,求你幫幫我。」
她的雙手緊緊刷住了韓閱川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也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發白。
韓閱川見他聲嘶力竭,幾近崩潰的模樣只能先把人扶到一邊。
隨後叫來當值的女警先倒水安撫。
終於,展太太的情緒在幾分鐘後稍稍平復。
「韓警官,我女兒不見了。」
韓閱川點點頭,「怎麼不見的,在哪裡不見的?你慢慢說——」
「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聽了什麼,知道了我給楊丹鳳錢讓她放棄考試的事情,晚上回來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一時情急說了幾句重話,她和我賭氣就衝出了家門。我和她爸爸原想著,讓她在外面冷靜冷靜也好,誰知她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如今已經快過去一天了,我怎麼都聯繫不上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展太太,您先別急。」
韓閱川就事論事道,「或許她去她同學的家裡了,和她關係好的朋友,老師,您都有問過嗎?」
「我都找了,原本今天是集訓的日子。後天她還有南舞的面試,這可是她最看重的東西啊。我想她就算任性也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所以我知道她肯定是出事了。」
展太太呼吸急促,臉上表情痛苦又扭曲。
「——可失蹤要四十八小時才能立案,可等兩天過去怕是什麼都晚了!韓警官,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是我傲慢無禮,是我唯利是圖,可我女兒是無辜的呀!她什麼都不知道,我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幫我救救我的女兒。」
「好,好,展太太。」
韓閱川只能先盡力安撫對方。
「展新月是本案重要的證人,她這個時候失蹤一定有蹊蹺,您放心,我們會儘快找線索的。」
展新月的母親激動起來。
「好,謝謝,謝謝!」
韓閱川起身叫來當值的警員要他們帶展太太去派出所立案,隨後又吩咐顏開樂帶人去調展新月家附近的監控。
事情剛布置到一半,韓閱川手邊的座機突兀的響起。
他毫無準備的接起電話,裡面傳來的話卻讓他臉色大變,隨後驚訝的看向剛剛離開警局大門的展太太的背影。
「怎麼了?」
沈談見韓閱川又些失魂落魄地掛了電話,似乎臉色很不好。
他皺眉撐住桌面,用一個極其惋惜的眼神緩緩抬頭。
「接到報案,城東小石橋公園發現一具女屍,經過指紋對比,確認死者是展新月。」
「什麼!」
*
法醫處,沈談和韓閱川難得極其沉重的站在一起。
眼前這具屍體,前天還在和他們對話,今天本該是屬於她人生最重要的一個日子,卻沒想到如今卻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女孩臉部的皮膚因為神經失活已經鬆散,因為在水裡泡了許久,皮膚透露著異樣的白。
方才叫來展家父母確認身份時,展太太一見到女兒就直接急火攻心暈了過去,展宏斌一瞬間也像是老了十多歲。
「韓隊長,沈博士。」
展宏斌強忍著眼裡的淚水,「一定要找到兇手。」
「會的。」
做刑警多年,韓閱川見過不少死亡,可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因為接觸惡性事件的次數多而變得麻木。
鮮活生命的消失,永遠都會讓他遭受感情表達的暴力攻擊。
他皺著眉等著沈談做完了全部的屍檢,隨後努力甩開腦子裡過於感性和情緒化的東西。
「初步判斷是溺亡。」
沈談緩緩開口。
「死亡時間在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受害人被發現於公園池塘邊,脖頸處有明顯勒痕,應該是被人用力勒住脖子按入水中導致的溺亡。勒痕呈環繞狀,有皮下出血,力度相當大。屍體的膝蓋和肘部有輕微擦傷,外套和褲子都有撕扯的痕跡,應該是受害者反抗時留下來的。」
「現場掙扎和拖拽的痕跡很明顯。」
韓閱川沉默了一會後默默補充道,「展新月出門時身上並沒有攜帶財物,可以排除謀財害命的可能。」
「死者指甲縫裡有一些皮屑組織,應該是反抗時抓撓留下的,我已經保留送檢,如果能匹配dna應該很快就鎖定嫌疑人。」
從法醫處出來,韓閱川和沈談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頭兒。」
顏開樂帶著資料迎上來,「你讓我查的展新月離開家後周邊的監控我查過了。她從小區出來後在小石橋附近的馬路上走了一會,監控有拍到她和另一個人進了安順羊肉館,這是截圖。」
圖片上的人雖然裹緊了羽絨服,但帽檐里那張包著紗布的臉還是十分清晰。
「楊丹鳳?」
沈談見到後一愣。
「他們不是關係不好嗎?怎麼會坐在一起喝湯?」
韓閱川眉頭緊鎖,他並不願意將不好的揣度用在楊丹鳳身上,可他卻又無法用正常的邏輯去解釋這一切。
「走吧。」
「去哪?」
「去楊丹鳳家。」
*
楊丹鳳家就在安順羊肉館不遠處小石橋附近的一個平房,這裡原本是一個危樓,地產公司原本收購後要重建,卻因為工地爛尾荒廢至今,那棟老平房裡只住了楊丹鳳一家三口。
韓閱川和沈談來的時候楊丹鳳的母親正好在門口的水井旁洗衣服。
楊丹鳳見到二人有些意外。
「怎麼了韓警官,這麼快就有新的進展了?」
楊丹鳳說話時嗓子還有些沙啞,不過臉上的紗布倒是拆掉了一塊,雖然表面看上去還有些嚴重,但看對方的眼神,倒是比之前狀態好了不少。
韓閱川心裡的疑竇更甚,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神色平靜。
「丹鳳,今天來我是有事要問你,昨晚展新月有來找過你嗎?」
楊丹鳳坦然的點點頭。
「來過,我還和她一起在門口安順喝了羊肉湯。」
韓閱川和沈談互相對望了一眼。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各自回家了。」
「你確定她到家了嗎?」
「我確定她是回去了,不過我也不知道她後面有沒有去別的地方……」
韓閱川的問話讓楊丹鳳注意到了他眼神有異,不知為何,她的心裡忽然莫名緊張起來。
「韓隊,是出什麼事了嗎?」
韓閱川猶豫了一瞬。
最後還是決定直言相告。
「展新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