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臥底
滬市梅山島農村,一到傍晚就會有種日薄西山的淒涼。
夕陽的餘暉無力地灑在斑駁的牆壁和狹窄的街巷,透著一種陳舊與衰敗,仿佛是一處被滬市繁華遺忘的角落。
馬緹京坐在一輛商務suv里,身邊坐著的,是吹著口哨,神色自若地張夏。
張醫生的心情此刻很好。
對他來說,這條帶著夕陽的農村小路其實是一條通向心靈世界的康莊大道。
那個隱藏於暗處、像毒瘤般侵蝕著人們的【秘密花園】,對於張夏這樣的消費者來說,是一座名副其實的花園。
他壓抑的,被生活所掩埋的內心世界,在這裡得到了釋放和解脫。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救死扶傷的醫生,而是一個被生活狠狠擊倒的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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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那套曾經雪白的大褂,如今已顯得有些褶皺,某些污跡沾染上,就很難在清洗乾淨。
「很快就到了。」
車子停在路邊,張夏帶著愉悅的心情從手邊掏出一杯尚帶餘溫的奶茶。
扎進吸管,他用力吸了一口,感受到了滿口甜膩香精的衝撞。
「來點嗎?」
張夏將吸管放到馬緹京嘴邊。
馬緹京推開了杯子。
「我不喝甜的。」
「別緊張。」
張夏見馬緹京一臉憔悴的模樣就露出了過來人的老道。
雜亂無章、許久未曾打理的頭髮,滿是焦慮與迷茫的眼神。
沒有人比張夏更了解那是什麼。
那是被生活壓垮後的絕望。
當一個生產者到達發展的瓶頸期,他便無法從生產中獲得快樂,這樣他會逐漸枯竭。
車子在開進梅山島的一個村子後就停在了那裡。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快下山,空曠的田野上安靜的只有風打樹葉的嗦嗦聲。
張夏停好車,帶著馬緹京穿過一棟一棟的自建房,來到了其中一棟的門口。
那棟樓,在整個村子裡的裝潢顯得極其氣派。
遠遠看過去,像是北方中央大街上的俄式餐廳。
院子裡晾著一些衣服,地上還曬著一些菜乾。
極重的生活氣息讓馬緹京很難想像,這會是一個潛藏的犯罪窩點。
然而打開大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刺鼻的霉味。
昏暗的燈光在頭頂搖曳,牆壁上的塗鴉和小GG胡亂交錯,讓人感到無比壓抑。
「夥伴們,來新人嘍。」
張夏帶著幾分古怪的語調將馬緹京丟進了別墅的大廳。
沉默包圍著他。
可身邊,卻都是望著他的眼睛。
他們臉上掛著誇張的笑容,嘴裡吐出煙圈,他們似乎難以抑制自己內心的興奮和急切,眼睛裡貪婪的光幾乎要將馬緹京吞噬。
「夏哥!來新人了,那今天是不是能宰羊了?」
「是啊夏哥,【花園】被封了,咱們權限不夠啊,想吃肉,咱們只能靠你了!」
這些人的穿著各不相同,有人佝僂著身子,有人西裝革履。
對於馬緹京的加入,他們並沒有絲毫的意外和緊張。
相比之下,張夏聚集了他們更多的注意力。
「急什麼。」
張夏不緊不慢的脫下衣服,身邊立刻就有人接過他的衣服放到邊上。
馬緹京微微蹙眉。
張夏的樣子似乎像是一個飼養牲畜的飼養員。
他的手裡此時攥了不少食物。
而大廳里坐著的人,都在急切的嗷嗷待哺。
這個別墅大廳其實很破舊。
馬緹京簡單觀察了一番。
客廳里堆滿了雜物,像一個凌亂的倉庫一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幾張破舊的木板床緊緊地挨著,床上的被褥油膩。
看上去,似乎有人長期居住在這個別墅里。
「【花園】最近栽了,上次抓羊出了點紕漏,蛇咬了狼,狼死了,現在狼群正滿世界找我們麻煩呢。」
張夏坐在最前面的沙發上,掏出一根煙。
打火機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微微泛出一種淡藍色的弧光。
馬緹京忽然覺得咽喉一陣收緊,猛地超張夏投去目光。
幸好,張夏並沒有注意到黑暗中的馬緹京。
「那怎麼辦?兄弟們素了這麼久,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其中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叫嚷著,「夏哥,你得幫我們想想辦法啊!」
「說實話,我也沒什麼辦法。」
張夏吐出一口煙,「在咱們國內,能吃上這口飯就不容易了,【花園】一家獨大,咱們沒有話語權,只能等人家什麼時候願意,什麼時候給我們放飯。前幾天軟磨硬泡好不容易讓對面同意給我們抓羊,誰知道還遇上了這一出啊。」
眾人議論紛紛。
馬緹京一邊假裝專注傾聽,一邊用餘光悄悄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人員。
忽然,他注意到了角落裡的一個紅點。
「所以今天,是啥也沒有嗎?」
張夏剛說完,身邊就有人不耐煩起來,「媽的,沒東西你叫我來幹嘛?張夏,上次宰羊的錢你收了,咱們可就看到了一個視頻,說好了每人都有的呢?你這不是詐騙嗎?」
「我怎麼詐騙了?如果沒有我牽頭定製,你恐怕連看到這個視頻的權限都沒有,你他媽挑剔什麼?」
「你!」
「別吵了。」
第一個開口的人阻止了雙方的爭執。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馬緹京身上。
「這位兄弟從哪來啊?」
張夏蹙眉。
「他沒問題,是我診所里的客人,放心吧,他的底細我查過。」
馬緹京心裡咯噔一下。
剛疑惑對方是從哪裡查的消息時就聽到對方繼續道:「他是本地派出所的輔警,快四十了,一直都沒給他機會轉正。」
眾人的目光在馬緹京身上徘徊著。
張夏似乎對馬緹京很放心。
「我見過他進出派出所,他也沒有瞞著我,是個老實人。」
眾人的戒備心慢慢放下,聊天的尺度也慢慢放了開來。
馬緹京終於想起這所謂的身份從何而來。
上次被許風迎借出去當牛馬的時候,為了和小桃那小丫頭比賽,自己故意和她說他有本事潛入公安部的每一個系統。
小桃便說讓他去把自己的檔案改了,看看什麼時候系統里的人才能發現。
馬緹京為了證明自己,就真的把自己的履歷和一個輔警的履歷做了對調。
之後事情太多,馬緹京一時也忘記了把這個東西改過來,沒想到陰差陽錯的,倒是得到了張夏的信任。
慶幸之餘,馬緹京心裡也不免打鼓。
自己作為支隊的技術人員,檔案的保密級別並不低。
張夏一個醫生,又是怎麼有能力去查自己的檔案?
如果自己的檔案能被查到,那就說明,滬市整個刑偵隊的人就像透明了一般暴露在人前。
所謂的安全保密。
難道都是假的嗎?
「新人,問你呢!」
馬緹京走神之際,話題就已經轉到了他身上。
張夏挑眉看著他,「按規矩,新人能點菜。新貨咱們盤不到,倒是可以把老的拿出來賣一賣。兄弟們難得聚一次,總不好什麼都吃不上吧。」
「這還差不多。」
剛剛鬧事的男人坐了下來,挑釁似的衝著他吹了個口哨。
「快說說,想吃個什麼樣的?」
馬緹京活了快四十歲,第一次有種被男人調戲了都錯覺。
他忽然想起,來之前韓閱川交給自己的一個萬能模式。
「老馬,沒做過臥底的人想要和對面打成一片是不可能的,你這次任務的目的,就是去看,去聽,去用心記住,最重要的就是保護好自己。新人進群體肯定會受到懷疑和試探,你記著,無論是緊張還是恐懼都是正常反應,你不是一個警察,你也不是一個臥底,你只是一個心理變態的普通人,所以在進入到這種群體的時候,你可以露出恐懼,最真實的想法,就是你最好的保護色。」
「我,我不知道。」
馬緹京心一橫,露出一臉的侷促。
他夾著腿低著頭,不停的搓著手,隨後小心翼翼地抬頭,用餘光掃了張夏一眼,隨後快速的垂了下去。
「你們說就行,我看什麼都一樣。」
「啊哈哈哈!」
說話的男人立即爆發出毫不客氣的嘲笑。
「我說你小子膽子就和那傢伙一樣小啊,咱們這裡安全得很!根本不用擔心,一看你就是被外面那些東西給嚇怕了,自己瞧不起自己。喂,聽好了!」
那男人拍拍胸脯,「在【花園】只要你有錢,什麼東西都能買得到。」
馬緹京忽然心裡一動。
他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執著的,深刻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個人。
「什麼都能買得到?」
那人見馬緹京來了興趣,忍不住露出得意地神色。
「當然。」
「那,我如果想要殺掉一個人呢?」
「錢給夠。」
張夏忽然插嘴,起身走到了馬緹京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殺個人算什麼?著不過都是明碼標價的東西而已。」
……
警署的會議室里,馬緹京和沈談,韓閱川圍坐在一起,看著馬緹京拿著地圖在上面一一補充。
「這裡,是他們聚集的中心。」
馬緹京在地圖上圈出了一個位置。
「他們的集會,一周或兩周一次,具體頻率不確定,主要看和【秘密花園】如何對接,就比如這次,雖然張夏並沒有在【花園】拿到什麼新的資源,但是依舊把這些人召集了起來,目的就是為了賣掉他之前,從秘密花園裡買到的色情視頻。」
「這個張夏,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聽完馬緹京的陳述,沈談眉頭緊鎖。
「你剛說他還在私下查了你的檔案才決定帶你去窩點,他怎麼查到的?」
「我怕他起疑心,所以沒有問。只是在休息的時候隨便找人提了一嘴。據那人的話說,張夏在【秘密花園】花了很多的錢,所以是認識其中的組織者的。如果張夏秘密召集普通用戶的行為是暗網組織者的默許,那張夏的身份就更像是一個樞紐,一個逃避線上偵查的樞紐。」
「我贊同。」
韓閱川點頭,「【秘密花園】之所以能反覆的死灰復燃,就是因為他們盤清楚了底層邏輯。只要圈子存在,人與人之間的紐帶就不會斷裂,所以對秘密花園來說,頻繁改變ip並不會影響他們的盈利,因為他們表面是依託平台,實際上依託的,是人內心邪惡的欲望。」
「那怎麼辦?」
沈談抱著胳膊望韓閱川,「有什麼辦法能讓這個張夏,帶老馬去見上面的人嗎?」
「我一時也沒什麼辦法。」
韓閱川老實道,「張夏聚集起來的這個窩點只是個變態窩,就算端了也是治標不治本,但一時半會想要完全獲取張夏的信任也很困難,或許只能打持久戰。」
「持久戰的成本太高了。」
沈談並不贊同韓閱川的方案。
「你昨天去找許風迎,她見你了嗎?」
韓閱川搖頭,「【梨】只有小桃在,她說許風迎去處理別的事情暫時不回來,說一有消息就會通知我。」
說到這裡,韓閱川的表情又複雜起來。
「我一開始以為,許風迎是因為小樂的事情怕我衝動才故意躲著我。可現在看來,她似乎確實是被別的事情絆住了。不管是讓小桃給我留下的線索,還是小七,她似乎並沒有要和我們分道揚鑣的意思。」
「許風迎的目的是查厲城案,而我們,是要端了【秘密花園】。雖然看上去殊途同歸,但畢竟途徑的地點都不一樣。我倒是覺得,可以相信許風迎。」
「你倆叨叨半天,這不是啥也沒叨叨出來嗎?」
馬緹京坐在凳子上一臉疲憊。
「我先聲明啊,和張夏的聚會我不打算再去了,那幾小時簡直就是精神折磨。你不知道那群人的口味有多重,臥底這行我干不來,你另請高明。」
「別呀老馬。」
韓閱川咧嘴,「如今你這個馬輔警的身份已經坐實了,目前整個支隊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繼續潛伏。」
「這要潛伏多久?」
馬緹京不樂意了,「沈談說了這是個持久戰,我每天上班就夠累的了,下班還得和一群變態演習,你也是真的周扒皮,把我當牲口使。」
韓閱川一陣好說歹說,才算吧馬緹京應急的毛撫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