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八大山人
「目的地在您附近,本次導航結束。」
關掉導航,葉嘉言看了眼喬林:「師兄,到了。」
喬林抬頭看了看面前的老破小建築,點點頭:「走!」
七層樓高,但沒加裝電梯。上到七樓時,喬林有些氣喘吁吁。
他便自嘲道:「還是老了。」
葉嘉言笑:「要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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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走到703門前,喬林敲門。
一個瘦削的老頭,開門探出頭來,掃視他倆:「拍賣公司的?」
「是,杜老師。」
「進來吧。」
一早,杜辛就打電話到煙雲樓,說他有一件八大山人的畫,想要上拍。
歐瑞宏便指派喬林、葉嘉言去看貨。
儘管趕不上春拍,但此畫若為真跡,也可上秋拍或特拍會。
進屋時,葉嘉言心想:客廳裝修風格很老,顯然多年沒重裝了。果如杜辛所言,他缺錢,要給兒子湊房款。
杜辛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木匣,放到喬林手裡。
喬林早戴好了手套,一打開畫卷便凝神看起來。
明朝滅亡後,很多人的命運發生驟變,其中便有將中國寫意花鳥畫推向高峰的奇才——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姓朱名耷,本為明朝宗室後裔,後為「四大畫僧」之一。
終其一生,八大山人也未降清,長年隱居於山野,以書畫詩文澆胸口塊壘。因其棲身禪門,故此其畫作也多含禪理佛義。
看了一時,喬林把這幅題詩為「棲隱奉新山,一切塵事冥」的畫作,拿給葉嘉言看。
葉嘉言看了很久,還用蟲蟲鏡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判斷。
她對喬林搖搖頭。
喬林會意,斟酌著言辭:「杜老師,這幅書畫,怕是偽作。」
杜辛臉上一干:「怎麼會?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啊。」
畫面上,筆觸蒼勁有力,山川草木躍然紙上,既有孤高清絕之氣,又蘊含禪意與哲思。確實畫得很像。
但它是偽作。
「什麼時候傳下來的?」葉嘉言問。
「這我不清楚,但報紙都報過的。民國的。」
杜辛從另一個匣子裡,拿出一張民國三年的《申報》。在近代中國,《申報》是報界的龍頭老大,可稱老上海的城市日誌。
看完報紙上的報導,葉嘉言、喬林面面相覷,兩人眼中都寫著一句話:被人換了,或是那時的鑑定有誤?
「叔,您別急啊,您這畫,有沒有被人借出去過?一直都在您手裡嗎?」
「是啊,一直都在。我鎖柜子里呢。要不是為了兒子買房,我哪捨得賣!」
杜辛皺著眉,又看向喬林:「你們說它是偽作,有什麼證據嗎?一書、二印、三畫,哪裡不對?八大的題款,一般署在邊角,有時會加上干支年月、齋館的名字,沒錯吧?」
看來,杜辛對鑒畫也有些心得。
喬林儘量說得通俗一些。
「八大畫的真偽,主要看款、印。先看題款。八大獨創了『八大體』,以篆寫草,筆鋒圓潤而勁健,字形結構奇崛跌宕,但又像山川起伏,雲水蜿蜒,意態悠然自得,不急不躁……但您看,這題款雖然奇崛跌宕,但聚散離合太刻意了,沒有肅穆高古的風格。」
或如群峰簇擁,或如孤雲獨去,聚散之妙在乎其中,恰似林間隱士的意態,哪有那麼容易模仿!
杜辛聽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字間距離太均勻了?」
「差不多這個意思。」
「那印呢?」
「印上刻著『雪衲』,這是八大去世前幾年所用的。他確實有這一枚印。不過……」喬林斟酌著言辭,「要是這幅畫作被掉過包,對方肯定仿製了。」(1)
杜辛沉吟道:「你說這印章是假的,證據呢?」
「印章仿舊,無非是故意敲損、打破稜角、茶煮藥浸、塗膠抹油、拋光打磨、印泥沾灰這些門道。這印章,您看——」
喬林指著「雪衲」印章,把蟲蟲鏡遞給他:「有膠泥的痕跡。」
「這麼說的話,這畫被調包,也就在這幾年?」
喬林、葉嘉言齊齊點頭。
「那這畫——」
「我沒見過這幅畫的原作,但這畫確實畫得不錯。」葉嘉言沉吟,「可您想,款、印都有問題,這畫也真不了。」
「這麼厲害的畫手,」杜辛眼裡幾乎噴出火來,憤怒已極,「竟然跑去造假?不干人事啊!」
八大山人畫風獨樹一幟,布局奇崛險峻,筆觸誇張,透著一股幽遠冷峻,似能觸及人心最沉寂的角落。至於墨色,更顯深沉凝重,如古潭之水沉鬱於世。
「其實,也有不足之處,」葉嘉言指出畫中一角,「八大在晚年時,用筆與早年不同,嘗試用軟毫中鋒,來畫剛斫、稜角,不再像以前那樣,只使用尖筆硬毫……」
(1)「雪衲」「傳綮」為八大山人僅存的兩枚印章實物,於2018年出土,已被評為國家一級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