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道理


  「我命好,走到了咱們鎮子上遇到了爹娘,妹妹沒我這麼好的福氣,沒能扛過長平五年的冬天,要是她也能平平安安的長大,現在應該是同衡離差不多年紀。」

  蕭青鸞記得長平五年的冬天,向來濕暖的江左湘漢兩府突遭暴風雪,凍死了許多人,餓殍遍地,有叛軍順勢借廢太子名頭,招募流民,一路從湘漢打到了京城,險些果真天下易主。蕭青鸞記得很清楚。

  「嬤嬤知曉這種心情吧,」少年神色依舊沉靜,只是眼中卻像是有淚光在閃,「我只是想看著她心裡好好的,也算是圓心中一個夙願。嬤嬤要是還是不信,我可以立字據。」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他說著便要去抽圍觀小孩兒懷中新買的筆墨:「白紙黑字,您到時候去官府告我都使得的。」

  他這倒是沒胡說,林裁縫家的不能生養,兒子是十五六年前抱養來的,這鎮上的人都知曉。

  「不必不必,嬤嬤信你!」眼看那被抽走了筆墨的小孩兒正撇著嘴馬上要哭,嬤嬤趕緊給攔回去了,「我不過是擔憂怕給我們二姑娘招來了什麼禍患。如今看來都是好孩子,我便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少年頓時便笑起來了:「謝嬤嬤!不過也怕這只是我一廂情願,還得看衡離究竟是怎樣想的。」

  他轉向蕭青鸞:「我知你雖家中貧苦,卻也一直自由自在,若是真過不慣受人驅使的日子,我這裡也有一些閒錢。」他衣襟袖子摸了半天,什麼也沒摸出來。

  不過他倒是不尷尬:「許是出來得急,忘家了,這些錢倒是真有的。」

  五叔祖撓了撓頭,不知道為何明明是他們楚家的事,怎麼忽然就換他一個姓林的來做主了。蕭青鸞看了他一眼。

  「你無須顧慮太多,只管遵從你的心就是。我總是站在你身後的,」只一眼而已,偏就給他瞧進眼裡了。寬慰的話簡直說得情話一般,「雖錢也不多,但足夠給你父親好生葬了。」

  「真不夠我們也可以給你湊些!」圍觀人中已經有熱心人順勢嚎起來了。

  少年向他們一拱手,不管究竟如何先謝了他們的好意再說,仍是回過頭來同蕭青鸞娓娓道來:「只是你一個姑娘,若沒個蔽身中之處,日後少不了許多苦要受,我雖總是站在你身後,卻也不能隨時站在你身後。」

  她既然肯來賣身葬父,哪裡還會有什麼不願受人驅使的念頭。或許只是不願意去杜家,但杜家作為主家其實很不錯,杜員外向來仁善,杜夫人雖有些蠢鈍但也並不十分苛責。故可能是並不很清楚杜家究竟是怎樣一個情形。那就套著嬤嬤的話,儘量把杜家的情況給講清楚了。或許以上都是他自己瞎揣摩,全然想錯了。那至少給她留個尚能迂迴尚可選擇的餘地。

  蕭青鸞看向少年。姓林的,你是這樣想的嗎?

  而少年仍舊在殷切地看向她,期待著她做出一個決定。

  蕭青鸞暗中咬了牙。如今她不管做出怎樣的決定,都要承他的好意。她不要這種師出無名的好意,也不要這種給人拿捏在手中揉圓了還是搓扁了都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好意。

  可她沒辦法。她孤身一人,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小鎮,套著一個吹一陣風都會倒的殼子,她除了同屈辱一塊兒接受這份好意,她沒別的辦法。

  蕭青鸞向著少年跪了下來:「大恩……不言謝。」

  少年再一次扶住了她的胳膊,膝蓋沒碰著地,沒讓她真的跪他一遭:「都不言謝了還跪什麼。應該是我謝你才對,想來至少今晚是不會再夢到小鳴了。」

  蕭青鸞眉頭皺了一下,不知這小鳴究竟是誰——想來大約是他那突然冒出來的妹妹。

  「要跟嬤嬤走嗎?」少年問。

  蕭青鸞沒再理他,只是轉向了嬤嬤:「也多謝嬤嬤。」

  「沒什麼謝的,你同我做工,我給你一片安身之處罷了。」嬤嬤連連擺手,也很誠摯,「姓柳,是我們家先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故去後負責照看著我們家二小姐的衣食起居,你到了杜府,也同二小姐這邊小丫頭們一般,喚我一句柳嬤嬤便可。」

  「是,柳嬤嬤。」

  柳嬤嬤手往五叔祖手中一指,已又全是那種多年管家的麻利勁兒了:「銀錢我已經給了你這叔祖了,你若是不放心,可親自去點一點。」

  蕭青鸞嘴角微微翹起了些:「要是嬤嬤都信不過,那我也沒什麼可信之人了。」

  瞧起來不愛言語,沒想到說起話來倒還挺會說,柳嬤嬤心裡愈發踏實了些:「你放心便好。」

  她看了一眼被遺忘了許久的白布下的屍首,原也是不大忍心提的,只是這事又確實不能果真並不說:「你爹的喪葬事宜……」

  她看蕭青鸞愣怔了一下,趕忙去拍她臂膀寬慰她:「死了的人如何也回不來,活著的人卻還是要活著,節哀節哀——你看你是親自送了你爹爹走?還是就交由你這些族叔去處理?」

  女兒按說是並不能扶棺的,但她同她爹爹感情顯然身後,楚秀才膝下又沒旁的子嗣,故柳嬤嬤才有這一問。而蕭青鸞之所以發愣是因為她一直只為自己的將來籌謀著,早忘了這所有事的源頭原是她這便宜爹。

  「既嬤嬤既已將錢款全數交給了叔祖,奴便是主家人了,」她低著頭,似是已然把這些生死都看透了,「奴……」

  「但楚叔膝下就這麼一個子嗣,」少年截過她的話,再自然而然不過地,衝著柳嬤嬤笑笑,「總不能讓楚叔辛苦了一輩子,臨走了路上連個送的人都沒吧。」

  他蹭近了柳嬤嬤身旁,笑得愈發甜了:「要我說,什么女子這也不許那也不許的規矩,早就應當改一改了,那朝中的公主前兩年不是還又領兵打仗又是監國的嗎,也沒人去說什麼,楚叔生前對衡離,那可是寶貝的什麼似的,怎麼反倒是死了,因為是個閨女連去送一程都不行,我是覺著沒這樣的道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