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難受
這話不可謂不離經叛道,且仿佛除了楚衡離楚家族中都不是人一般,五叔祖聽得臉都有些青了,只是他聲名在外,連十里八鄉聞名的惡霸趙大都畏懼他得很,再加上他方才有些事確實是做得不太地道,五叔祖也不好插嘴說什麼,只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抬頭去看天上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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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嬤嬤雖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但心裡也覺著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若是想去便去吧,旁人說什麼,其實都不用太理會,若是因此沒見了最後一面,那才是一後悔就要一輩子的事。主家這裡你便更無需擔憂了,我說話在府中多少還算有些分量——說得再難聽些,那麼大個杜府,哪裡會缺你乾的那麼一會兒活兒。」
蕭青鸞能說什麼。她只恨楚衡離不是個烈火性子,不能讓她一開始便刀劈斧砍地立穩了態度,以致於如今給人抓住了弱處拿捏。
她向著五叔祖福了福身子:「麻煩五叔祖了。」
「哎,何至於去麻煩長輩,」少年趕在五叔祖將要開口前一瞬開了口,十分客氣替蕭青鸞客氣,「我陪著衡離就行。」
這可剛好和了五叔祖的意——家裡田裡那樣多沒幹完的活兒,已經因這晦氣事耽誤了半天了,難道還要給這一整天都給耽誤完不成?又得不了什麼好處。
想及此,他本就攥得緊的手攥得愈發緊了,趕緊順著少年的話往下說,幾乎要掩蓋不住的終於要解脫了的喜氣:」長輩去扶晚輩的靈,確實是不大吉利。這樣也好,你們先去做著,若是有什麼不能的地方,我再讓二平去幫。」
柳嬤嬤看著蕭青鸞他們兩個。而五叔祖作了要走的勢,:「要是沒什麼事的話那我就先走……」
「還有一樁。」
五叔祖腳步一僵。少年倒還是很客氣:「五叔祖手中拿的,是衡離賣身葬父的錢,既然五叔祖不打算給衡離葬父,好歹買棺材的錢還了她。」
柳嬤嬤視線收回來,一顆心徹底放了下來,握了握蕭青鸞的手:「那我便先回去了。馬上便要過夏了,二姑娘的衣裳還沒給置辦全。你辦完了事到杜府趙我便是,從西角門進嗎,說找柳嬤嬤,自會有人帶你過去。」
她又問少年:「小伙子,你知道杜府在哪兒吧。」
「縣衙左第一條巷子口拐,門口常年掛倆大紅宮燈那家,」少年又是笑,他對柳嬤嬤一直親昵,孫兒向祖母那般,常帶著撒嬌的腔調說話,卻又並不失之恭敬,「您是出了錢的,大家都瞧著呢,我還能有把人給您昧了的道理不成。」
他從五叔祖的手中扯過錢吊子來——五叔祖並沒因他方才的話便鬆開了手,錢依舊在手中攥得緊緊的,正冒著一腦門的汗絞盡腦汁的想著推脫的說辭,可少年手指不知怎得在他手腕上一點,直點得他整條臂膀都酸麻起來,等他略微從這酸麻中回過神來,那串錢吊子已經穩穩在少年手中了。他哪裡還敢再說什麼,一邊揉著酸麻勁兒經久不去的胳膊,一邊拉了一張臉衝著五叔祖母吼:「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回家,嫌今天耽誤的事丟的人還不夠嗎?」
五叔祖母沒搭理他,她還是有些擔心:「衡離,你一個人,果真不要緊嗎?你方才還說你頭還在疼……」
瞧起來是真的在為楚衡離著想。
蕭青鸞再怎樣心裡煩悶,總不至於連好歹都不分,她伸手給她身旁小孩兒肩膀上的柳葉拈去了:「並不妨事,已經好多了,平日裡原也疼的。何況不是還有這位林公子嗎。」
少年就站在她旁邊,五叔祖母瞧了他一眼,開了好幾次口,還是欲言又止,敢怒不敢言:「若是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儘管說,我有空的!」
「有空便再好不過了,」蕭青鸞笑了一下,仍是婉拒了她的好意,「小叔叔方才同我講,狼毫筆早就用得禿了一半,難得來趟鎮上,叔祖母又得空,不如帶去文書房裡挑支新的。」
小孩兒方才已同她混了七成熟了,見她這樣一講,當即質問了起來:「你怎麼會知道我筆早就不能用了!」
「怎麼,你方才盯著人家孫家小少爺看了半天,原只是相中人家新衣裳了嗎?」
「誰會會在意他穿了什麼!」
五叔祖母笑了下:「瞧我這個當娘的,竟都沒察覺到,這便去了。」只是這笑里難掩侷促,尤其在小孩兒當即亮起的眼睛的映襯下。
蕭青鸞原都已經轉身了,是特意回了頭:「叔祖母真不用擔心我。上次我在集市上賣畫時被人欺負,還多虧了林公子呢。我同叔祖母打包票,他不是壞人。」
少年伸手趁機伸手揉了揉小孩兒的腦袋:「聽到沒,不是壞人,再一直直勾勾地盯著,當心得紅眼病,紅眼病知道不,整個眼珠子都是紅的,跟癆病一樣,治不好的!而且還會越來越紅,直到最後噴出火來,轟的一聲,給你頭髮胳膊衣裳腿兒都給燒著……」
小孩兒都要給嚇哭了,眼睫一顫一顫的,淚馬上便要掉出來了。
「到底還走不走了?!」五叔祖一邊接著往已經哀嚎著刨蹶子的騾子身上狠命地抽,一邊沖這邊再次大聲吼、,硬生生給小孩兒眼淚又下了回去。
他坐在車上,一路上只想著人眼睛噴出火來會是怎樣一個情形,也忘了娘已經承諾了自己,原是要到文書房裡買筆的,他都想好了,要掛在最門口架子上那支,它筆鋒細細的,正適合用來寫小楷,他前天幫忙得暈頭轉向的帳房先生抓了一個伺機想偷東西的賊,帳房先生答應他了,等他下次再去買筆,他就送他一支上好的松煙墨。
到家門口車停了晃,他才猛然想起來了:「娘!咱們得去買……」
他話還沒說完,便從娘看向他的眼神里明白了,那眼神歉疚又感傷:三兒,咱們沒錢呀。娘方才之所以那樣說,是為寬慰你秀才哥家姑娘的。於是他低著頭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抬起頭來時問得也是:「娘,我拔完了爹給我分的草,能回來趁著天還沒黑讀會兒書嗎?」
他一邊問一邊伸手去系褲腰帶,今早兒為能去鎮上再看一眼那支心儀的筆,他同大人一道,早飯都沒吃,褲腰帶不勒得緊一些,幹活兒時實在是餓得心裡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