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認真


  左手右手同時往兩邊一扯,咣一聲輕響,腰間兩枚物件掉了下來。

  兩枚四象通寶。剛好尋常一支筆價錢。

  少年將手中錢串遞給蕭青鸞:「喏,你的賣身錢。」

  蕭青鸞沒接,只是眯起了眼睛笑:「林公子倒是慣會拿我東西來做人情。」

  錢吊子的結扣系得亂七八糟,蕭青鸞瞟了一眼,那銅錢明顯少得有,銅錢上原本瞧不見鑄字都能給她看清楚了——四象通寶。

  四象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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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青鸞因為這個四象晃了下神,大周通行的一直是衡帝年間的大元通寶,再往前太祖年間的乾坤通寶也有些仍在流通,這四象通寶是什麼時候的鑄幣?就算新皇登基要發新幣,這才過去月余,哪裡就流通到千里之外的江南去了。

  她再疑惑,卻也無處問,便只好把這疑惑先壓了下去,聽著這姓林的因為她方才那句話看著她嘿嘿地笑。

  「衡離,我其實一直有個疑惑。」笑了幾聲,他突然正了顏色,弄得蕭青鸞也隨之正色了許多,卻又問得是全然不相干的問題。

  「你知曉我叫什麼嗎?」

  楚衡離是應該知曉他叫什麼的,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姑娘,十分危難的時刻——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女子心中貞潔十有八九是比命還重的,當時可不可謂不危難——突然有一男子從天而降,救了她,偏這男子又長得十分人模狗樣。也不求她什麼回報,是個正人君子。

  很難不動容進而刨根問底的去尋他名姓的。

  但蕭青鸞就要偏偏不知。

  「江湖兒女偶見不平拔刀起,還非得記得姓名幾何嗎?」蕭青鸞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全然不對他名姓感興趣的意思,「方才都同公子講過了,大恩不言謝。」

  不管之前那個叫楚衡離的小姑娘對他究竟懷揣著怎樣一種心情,他又回之如何,都同她蕭青鸞全無關係,她今日便要給這些前塵往事全斬斷了。

  也不管他究竟從她身上看出了什麼。

  少年沒忍住笑了起來,拿摺扇的手揉了鼻子兩下:「我竟不知大恩不言謝原還有這層意味。」

  她越是不想知,他便越是偏要說。

  「林歧,歧路的歧。」

  蕭青鸞早瞧出來了,再言行舉止端方,也都是有所圖的裝相,骨子仍舊全是江湖中人所謂的俠義——並不管這俠義所被施予之人究竟是怎樣想的,他自俠義自己的。他有些小聰明,能瞧出來她大約是怎樣想的,故反倒還更惡劣些,越是知曉越是要湊上來。

  一身惹人煩的惡趣味。

  「林公子說要幫我。」蕭青鸞沒接他這話頭,只是伸手往兩人身後的屍首上一指,拉屍首來的騾車,因為他的插手,已經給氣哄哄的五叔祖趕著走了,看熱鬧的人群也已經散去了,屍首旁邊空落落的,除了他們兩個,就只因看熱鬧菜倒現在還沒收拾完的賣菜大叔了,一邊心不在焉地撿著蔫兒得都成一團了的菜葉子,一邊豎著耳朵聚精會神地試圖聽清他倆的話。

  「不知是準備如何幫?」

  她倒是想就這麼一走了之,可這屍首終究是不能不管。

  林歧應該是不曾想過這個問題,不過他瞧起來就是那種什麼事都很想得開的人,只在蕭青鸞問時短暫愣怔了下,便又神色如常了。

  神色如常地環顧了四周一圈,衝著大日頭下都不減八卦之心的賣菜大叔喊:「叔!你這板車能接我們用下嗎?」

  他對著這些叔叔嬸嬸總讓人覺著有種別樣的親切在,大叔不自覺便要點頭,頭都點下了,才忽然反應過來他們拿這車是要做什麼,又猶豫了:「這,倒不是不肯與你們方便,只是我這拉菜的車,你們拿去拉了死人,被人聽說了,誰還會來買我的菜呀……」

  他話音都還沒落,林歧便擲了個物件過去,日頭下亮光一閃,蕭青鸞看清楚了,是錠碎銀,瞧起來分量很可觀。

  方才說要為我掏錢時倒沒銀錢帶在身上了。蕭青鸞心裡冷笑了一聲。

  林歧衝著賣菜的大叔眨眼睛:「這兒就咱們三個,您不說我不說,我向您打包票她肯定也不會說,又有誰會知曉呢?」

  倒也是這麼個道理。賣菜大叔銀子揣懷裡,揮了揮手:「那你們用去吧,用完給拉到公明巷巷子口……」

  「您稍等下。」蕭青鸞打斷了他。

  「你會拉車嗎?」蕭青鸞問林歧,「反正我不會。」

  林歧嘆息:「倒成了這是我爹似的。」他衝著大叔招手:「叔,直接幫我們給人拉過去唄。」

  他方才給的銀錢,別說是借他車一會兒,直接去買個車都足夠了,故他雖大晌午的不大、情願,卻最終還是沒好意思拒絕:「行吧,看在這姑娘著實也挺可憐的份上。」

  她死了爹,就應該是可憐的,並不管她心中真有悲慟無,蕭青鸞倒不厭煩這廉價的善意,卻有點為這善意悲憫。

  「你從小相依為命的爹沒了,衡離,我怎麼感覺從你臉上看不到悲傷呢?」

  只有林歧會這麼問她。

  所以她對今天見的許多人都有點微末的善意,哪怕都只今天頭一回見之後十有八九也不會再見的人,只有林歧,她從頭到尾都只有厭煩。儘管他看起來一直都對她很好。

  「林公子希望我回答你什麼?」蕭青鸞看著他,「回答你,因為我不是楚衡離?」她很尖銳。

  「這樣的事情也並不是沒有,」但林歧也很執著,「《廣陽雜記》里有載,大元三年,蜀郡有位女子,生平未出郡府,卻大病醒來,便能知曉千里之外事。」

  「林公子之前救我,今日又幫我解危困,我感激不盡,但衡離本就一弱女子,如今又不得已後半生都要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今生實在難以為報。」

  「《瀘州縣誌》也載,前朝末年,知縣盧玄宇夢知太祖兩年四月十二天後將在隴西起事,兩年後太祖率兵揭竿起,時間地點無一錯。」

  「府中奴婢同外間男子往來乃是大忌,林公子若是替我著想,今後還是莫要同我往來為好。公子已經幫我找好了抬棺之人,也算是已經送佛送上西了,我瞧公子也並不像是街上成日裡遊蕩的無所事事的混混,想來還是有許多要忙的事的。」

  「你是楚衡離嗎?」

  兩人四目相對,剛好一陣風起,吹得兩人的頭髮都揚了起來,只賣菜的大叔在旁邊弱弱地問:「這……這屍首是要運到鎮西頭段家棺材鋪,還是鎮東頭林家棺材鋪……」

  他也不知道好好兩個人,怎麼說鬧掰就鬧掰了。

  「都不。直接運到南頭亂葬崗去,勞煩叔直接給埋了,我再加一倍的銀錢。」林歧回答。

  賣菜的大叔只當是他惱羞成怒,也不敢說什麼——這姑娘的賣身錢還在人家手中拿著呢,她又能說什麼,沒了爹娘的娃兒就是命苦啊,不是給這個擺弄就是給那個擺弄,爭了半天,還是連給自己爹爭一口薄棺都不能。

  他一邊感慨著,一邊拉著車小跑起來,快速離開了這是非地。

  「同你玩笑呢。」林歧撲哧一聲,笑著先挪開了視線,「這麼認真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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