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寒冷
冬天的鐘粹宮冷得冰窖一樣,晚上睡在這裡,蕭青鸞本就有寒疾的腿總像是有針在扎。來送飯的嬤嬤每次看見她都忍不住嘆氣。
她自己倒是覺得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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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寒疾,是當年沈玦榮城兵敗,為躲避追兵,蕭青鸞一個人背著傷重的他,翻越百里雪山時落下的。自她十七歲嫁給沈玦起,為他受過傷,吃過的苦,遠不止這些。到頭來,一個剛進宮兩個月的小貴人一句「貴妃娘娘何故陷害於我」,她便被貶到這荒無人煙的冷宮裡來了。
哪裡會到這個時候還想不開呢。
蕭青鸞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雪,嘴裡喃喃的:「是時候該有人來了……」
她話音還未落,陳舊的宮門果然被人推開,上頭的蛛網落在地上,又被金線繡成的皂靴踩扁。
是沈玦身邊的大太監平安。
「貴妃娘娘好,貴妃娘娘安。」
他一邊仍如往日般,油光水滑地向蕭青鸞問著安,一邊讓身後小黃門呈上了一壺酒:「上元佳節,陛下專門叫奴才送的酒,好與娘娘同慶,您聞聞,好香呢。」
是香,醇香氣摻著鴆羽特有的暖烘烘味道,還另有股清香味道,是生怕她還不肯死,又添了一味更毒的雪蒿。
海誓山盟都忘了便罷了,到京城的最後一段路,就是她用一盞鴆酒幫他鋪平的,這事怎麼也能忘呢。蕭青鸞笑了一下。
「既如此,那便呈上來吧。」
平安微微愣怔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以手段狠辣聞名的婉貴妃,竟然這樣的好說話。小心翼翼了半晌,才算是斟好了一盞酒。
他把酒遞給她:「其實,陛下也是想來看娘娘的,只是無奈國事繁忙,陛下讓奴才同娘娘說,有什麼話,儘管讓奴才帶就是……」
「無話。」
相比之下,蕭青鸞就乾脆多了。
她一仰脖一口氣一盞酒全灌了下去。
酒比蕭青鸞想像中要烈很多,燒得她止不住想往外掉眼淚,於是只好閉上眼睛。無數的畫面在她腦海里飛速地過。
並不是她早想過了無數遍的同沈玦的那些過往。
不是新婚之夜,沈玦掀開她的蓋頭,面對著惴惴不安的她,眼裡全是融融笑意,他說,雖是側妃,但這府上也沒旁的人,以後女主人,還少不得你來當。也不是幽州城牆上,她擋在沈玦身前,那支箭就擦著她心脈過,她鬼門關遊蕩了許久,一睜開眼就是沈玦憔悴的臉,她握著她手不肯放,跟她許諾,阿晚,我一定會讓你做皇后。
是很多很多的人。
是她為了嫁沈玦而狠心丟棄在了江府寒風裡的娘,是她為了幫沈玦拉攏謝大司徒而逼死的謝家小姐,是她未竟的承諾,不敢面對的蒼白的笑,越州城的大火,是她為了讓沈玦登上那個位置而堆起來的屍山血海。
蕭青鸞手中杯子滾落到了地上,掐了銀的琺瑯叮叮噹噹的響聲里,她忽然想起娘小時候跟她說過的一句話,娘說,人死的時候念念不忘的那些人,來世都會再見到。
真好。
蕭青鸞最後想。
她跟沈玦,下輩子終於不用再見了。
但蕭青鸞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的來世,竟來得這樣快!
好像也就那盞毒酒一路從喉頭燒到臟腑再到軀幹的功夫,等她再睜開眼,眼前就是那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青紗幔子了。
用料並不講究,但上頭繡的小花卻精細又考究。
冷靜淡然如蕭青鸞,也不由得一時間有些愣神:這不是她尚在江府時的閨房嗎?
她怎麼會在這裡?
「小姐!」
一聲急切呼喚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紗幔被拉開,映入蕭青鸞眼帘的,是張笑起來總是眉目彎彎的小圓臉。
蕭青鸞要去挽頭髮的手當即就僵住了。
這是桔梗啊。
自五歲被賣進江家,被她取了了桔梗這個名字,桔梗便一直陪在她身邊,陪著她忍受父親的漠視,嫡母嫡妹的欺辱,陪著她一同嫁進端王府。
分別是在慶平十八年,沈珏舉兵謀判的前一年,為了爭取禁軍的支持,他哄騙著桔梗,把她送到了已娶了十八房側夫人的禁軍都統伏完的床上。
桔梗要去伏府的那天,蕭青鸞也去送了她,臨上轎子前,桔梗看向了她,她卻低下了頭。桔梗便什麼都沒有再說。
慶平十九年冬,沈珏弒君殺父,反。承諾了會支持他的伏完隨即也反,以誅殺叛逆為名自立為王,舉刀向沈珏。蕭青鸞跟著沈珏狼狽出京。
而桔梗,就吊死在了他們出逃的那個晚上。
「桔梗……」
愧意頓時湧上心頭,蕭青鸞伸手想要去拉桔梗的手,卻被桔梗一巴掌拍掉。
啊?
「我的小姐呀!」
她還沒來得及愣神,又被桔梗一下子抓住,桔梗看起來著急的,簡直恨不得代替她做這個江家小姐:「哪兒有什麼嫡尊庶卑!咱跟她們一樣也是江家骨血,小姐,您自己得立起來啊,不為自己想想,您也得為徐姨娘想想,再這麼被那些狗仗人勢的東西欺辱下去,姨娘她怕是……怕是真要熬不過今年冬……」
蕭青鸞噌一聲站了起來:「你說誰?」
小姐其實在女子裡身量算是高的,但小姐平日裡總是塌著肩膀,一雙眼睛不敢正眼瞧人。所以她一這樣站直身子,都不用多有威勢的眼神,桔梗便莫名的有些怕。
「徐……徐姨娘啊,小姐您的生身母親……」
蕭青鸞拽過外衫套上。
「現在是哪一年?」
「慶平十六年啊,小姐你這是怎麼……」
蕭青鸞打斷了她,她隨手抽了支簪子,急匆匆插進胡亂挽就的髮髻里。
「帶我去梅香小築。」
蕭青鸞的記憶里,她的娘親就是死在慶平十六年的冬天。她年少時一向荏弱,又聽信了江熹微父親要給她議親,她可要好好表現的謠言,明明知道娘親病了,也沒有去管,也不敢去看,只是一心想著娘你等著我,等我嫁個好人家,咱們以後便不用吃這樣的苦了。
可是病哪裡會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