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牌九
她明明自幼習醫,當時卻鬼迷心竅的並不能明白這個道理,每天待在她的閨房裡,努力的想要做好父親心中的乖女兒,耳邊聽著母親的消息時不時的傳來:咳得更厲害了,幾乎不能下床了,面色忽紅潤了大約是要見好了吧。
然後便再也沒然後了。
戶部尚書江渙妾徐素問,歿於慶平十六年臘月七。
娘親走的時候,剛好父親來跟她說,她的親事已經定下了,是要給當今聖上第四子沈珏做側妃,雖四皇子並不受寵,但畢竟是皇室血脈,總不好太過辱他臉面,所以擬將她寄於嫡母名下,只是……
如此一來,她便不好再去給妾室送終了。
而她,還真就為了順順利利地嫁給沈珏,最終連母親最後一面都沒去見。
蕭青鸞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梅花小築的門。
從聽雨軒到梅花小築的七百六十一步,已足夠她想明白了,不管究竟是為何,上天確實垂憐她,給了她這重來一次的機遇,那她便絕不會再犯上輩子犯過的蠢,一定會護住那些她真正應該護的人。
「阿晚!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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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素問一見她,當即驚喜得要從床上直起身來。
「咳咳……你爹爹不是已經要給你說親了嗎,」可待到蕭青鸞走上前去要拉她手時,她卻又板起了臉,要推她走,「你應當好好的待在房裡,繡嫁衣也罷,看點女則女誡之類的也成,總之好好的莫要惹他不快,來我這裡是做什麼,我難道能連個小小的風寒都不會診了……」
時隔十餘年的口是心非,聽得蕭青鸞眼睛直發酸。
她在床邊坐了下來,握著徐素問猶自亂掙的手去貼自己的臉:「我的醫術還是娘教的,哪兒敢在您跟前班門弄斧,我就是想跟娘說說話。」
正給蕭青鸞倒水的徐素問的侍女秋霜當時就僵住了:
習醫這事,可一直是她們姨娘一塊不能碰的逆鱗啊……
但這回徐素問卻並沒生氣,她放下了她故作強硬的偽裝,摸著蕭青鸞的頭,只是憂心。
「小時候沒拗過你,讓你學了醫,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世事無常,還是得有些自保之力才成,可人家正經小姐都是琴棋書畫,我又怕到時候再有人看輕了你。」
不怪徐素問多想,在大梁,女子學醫,確實不能算是什麼好事情。
同樣治病救人的,大夫能受人敬重,醫女卻只能是下九流,要入賤籍,自己供人驅使,嫁個供人驅使的人,生下來的兒兒女女繼續供人驅使。
她當年那樣好的醫術,年紀輕輕便能力壓太醫院眾名醫,治好了誰也治不好的當朝皇帝的風疾,就因為是醫女,也要幾經磨難,才勉強能脫賤籍,皇帝已算是知恩圖報,還給她賜婚了沈煥,好讓她後半生有個依靠,也仍難免,在這深宅大院裡銼磨半生。
蕭青鸞自己後來,也算是一直在為這個身份所困。
但此時,蕭青鸞回答的幾乎沒有半點猶豫:「是好事。」
她握著徐素問的手腕,長而綿的脈息在她手心微弱跳動。蕭青鸞直起了身子:「不是娘教我學醫,我哪裡能知,娘竟已受下人欺辱到這等地步。你們好大的膽子!」
母慈女孝的氛圍霎時蕩然無存。
沒人見過這樣威勢直接從每一根頭髮絲里滲出來的蕭青鸞,徐素問一時間都有些不敢說話,更別說被她目光直接壓迫著的秋霜與春桃了。
膽小一些的春桃當時就跪下了:「姑娘恕罪!」
秋霜年長一些,也更硬氣一些:「奴才實不知自己錯在了哪裡,竟惹得姑娘這般大動肝火。」
蕭青鸞冷笑一聲,一腳給床底下的炭盆踹了出來。
裡頭此時並不曾燃火。
春桃看了眼蕭青鸞,又看了眼徐素問,小心翼翼的:「今年冬天不算嚴寒,故白日裡不生炭火,姑娘若是覺得這般不好,奴婢去點上就是。」
今年確實是個暖冬,但娘的脈象,分明是個濕寒過重的脈象。
蕭青鸞問她:「這麼說來,晚上是點著的?」
春桃再看徐素問一眼:「是……」
「前幾日下雪天冷時,也是點著的?」
春桃還是看徐素問:「是……」
蕭青鸞再冷笑一聲,手指往炭盆邊沿一抹。
上頭都是浮塵,一點灼燒過痕跡都無,那點子餘燼,分明是不久前才剛從別處弄來的殘灰,這屋子根本就不曾點過火!
「不是我來這一趟,還不知你們一個個的,竟這樣有本事。不盲不聾不做家翁,平日裡小偷小摸,我也不跟你們計較,可沒見過剋扣主子吃穿用度,剋扣到叫主子大冷天裡連個炭都沒得燒,在這裡受凍的!」
春桃看起來都要哭了:「姑娘明鑑,我們要真是圖剋扣主子什麼,也不至於跟著姨娘這些年,姨娘這兒,姨娘這兒,也什麼我們能剋扣的呀。」
徐素問也著急起來:「阿晚,你別怪她們,是我不叫她們點的,我這房裡分例少,怕過幾日萬一冷起來,炭火在不夠用……」
但蕭青鸞一副鐵了心的樣子:「娘!你就是太心軟了,才會被她們如此欺辱,要我說,就應當綁了她們交給周家嬸子,重刑之下,哪兒還有什麼不肯認的!」
說著,直接便要叫外頭粗使婆子,給她們兩個拉走。
徐素問人都傻了,雖並不常見面,但自己女兒是什麼樣人,她以為她還是清楚的,這今日怎麼,怎麼……她一著急,更不知要如何同蕭青鸞把這事說清楚了,春桃還在旁邊,邊哭邊催她:「姨娘,你倒是說句話呀……」
場面亂作一團,最終,還是一直沉默著沒說話的秋霜開了口。
她把兩隻手並在一塊兒,伸給了蕭青鸞:「姑娘的罪名,我們是不認的,但說服姑娘,如今看來也不能,既如此,姑娘索性綁了我們,去同周管事他們,對質好了。」
蕭青鸞一行人到時,周管事家婆娘胡氏正同幾個婆子一塊兒搓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