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遇
謝蘊從探事司出來時,一個侍從迎了上來。
「謝二小姐,我家公子有請。」
這人,她再熟悉不過。
是宋痕的心腹,宋五。
謝蘊蹙眉,這才發現不遠處的巷口,停著一輛馬車,帘子已經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濯濯如月的俊臉。
在探事司眼皮子底下,謝蘊不想徒生事端,面無表情地上了車。
馬車裡,薰香瀰漫,淡淡的清茶,帶著一點點的蘭香。
這是她前世慣愛用的香。
謝蘊怔住,心底升起一股怪異。
她看了宋痕片刻,沒什麼好臉色,語氣也極冷:「什麼事?」
宋痕仿似沒看出她的冷淡與不耐,取出兩罐藥放到她面前,聲音溫潤和煦:「這藥對祛疤有奇效,你先用著,過段時日,我再讓人給你送些來。」
瓷罐極為精緻,謝蘊一眼就認出是玉顏膏。
那是御用之物,能生肌祛疤,消腫止痛,是這世上最好的祛疤膏,只有宮中貴人才能得上那麼一兩罐,外面買都買不到。
前世,她滿含期待,求而不得的東西。
如今,只覺得可笑至極。
宋痕永遠不會知道,當初,她懷著怎樣的心情,與他求一罐玉顏膏。
那是她第一次,心甘情願折下傲骨,跟他求一樣東西,想著,等祛了滿身的疤痕,就與他生兒育女。
可終究是她太蠢了,蠢到以為願意往前走一步,就能與他有個圓滿美好的未來。
「一點疤而已,死不了人,要不了命,這種金貴的東西,宋二公子還是留給金貴的人。」
宋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上輩子,謝蘊跟他求一罐玉顏膏。
他記得,當他答應時,她眼底光華璀璨,仿佛蘊著整片星河。
他也記得,當他收回那罐玉顏膏,她眼睛睜得大大的,那些璀璨的光,一點點碎滅。
他知道她難過,以為會胡攪蠻纏,然而,她只是平靜地問了句「為什麼」。
他說:「一點疤要不了命,可四妹傷了手,快疼死了。」
前世今生,兩句話重疊一起,就仿佛一個巴掌,狠狠地掌摑在他臉上。
「藥就是給人用的,能藥到病除才是最要緊的。」
「我不需要。」
「你的傷應仔細養護,以免落下疤痕。」
謝蘊冷冷地盯著他:「宋二公子出身尊貴,習慣旁人都要聽之任之,但我討厭不知分寸的人,宋二公子日後莫要攔我的路。」
宋痕的心,不可抑制地疼了起來,他動了動喉結:「謝二小姐......」
謝蘊打斷他:「有些話,挑明了,就難看了,做人該自重些,別自討沒趣。」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就連下馬車的身影,都帶著冰霜一般的冷絕之意。
宋痕一顆心都要碎了。
她同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最尖利的刺,每一個眼神都那樣冰冷厭憎。
喉間的腥甜再也壓不住,宋痕扭頭吐出一大口鮮血,他抬手想要擦去唇邊的鮮血,但口中的鮮血不斷上涌,一口接一口地往外吐,在宋五的驚呼聲中,昏死了過去。
......
謝蘊一回到侯府,就被請去了松鶴院。
老夫人看著她身上那觸目驚心的傷痕,一顆心仿佛被刀割了一般。
她捧在手心的小嬌嬌,竟被外人這般磋磨,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你怎麼不跟祖母說?你糟了這麼大的罪,祖母就是拼了這身老骨頭不要,也得給你討一個公道。」
「我去沖喜,祖母已經夠難過的了,哪裡還捨得再讓您傷神。」
這一身傷,早早地告訴祖母,頂多只是疼惜,哪像現在這般痛?
隱忍而下的委屈,比訴苦,更為鋒利,就像一把刀刃,剜得人鮮血淋漓。
謝蘊輕柔地抹去老夫人臉上的淚水,笑著道:「已經都過去了,早就不疼了。」
老夫人將她摟進懷裡,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一想到這半年,她受的苦,心臟就被狠狠地撕扯著。
「姑娘家家的,落下這一身疤痕,可如何是好?」老夫人吩咐張嬤嬤,「快去拿祛疤膏來。」
外面的祛疤膏雖不及玉顏膏有效,但也能淡化一些,張嬤嬤抹了抹通紅的眼眶,立馬去拿。
老夫人親自給謝蘊上藥,一口一個「心肝兒」,謝蘊知道老夫人猶豫了。
真讓她帶著這一身傷去沖喜,侯府的脊梁骨怕都要被人戳斷了,再不要臉面的人家,也沒有這麼作踐親閨女的,侯府還想抬頭做人呢。
謝蘊:「聽母親說,想請國公府去求陛下賜婚?」
老夫人道:「原是這麼打算的,有了聖旨,你嫁過去,也更有底氣,但如今,這門親事,是得再好好考慮一番。」
謝蘊順著老夫人的話,不著痕跡地往下說:「朝堂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那些流言,是有人在刻意引導,衝著宋家和宋貴妃去的,我們此時巴巴地上門,落了下乘,損了顏面都是小事,就怕旁人以為我們站了隊,侯府如今的光景,若牽扯進黨爭......」
後面的話,她沒說,老夫人也知道後果。
謝蘊看著老夫人緊緊的嘴角,繼續道:「既是要對付國公府,事情就沒那麼簡單,像散播流言這般小打小鬧,傷不了國公府,後面肯定還會再起風波,何況,陛下還將靈寶寺一案交由探事司嚴查,帝心難測,風雨將至,我們不如靜觀其變。」
一個閨閣女子,能看透朝堂之爭,這份心智和敏銳,老夫人心驚的同時,又難掩激動。
她讚賞地握住謝蘊的手,點頭說道:「事關侯府前程,是該慎之又慎,聽蘊姐兒的。」
謝蘊唇角微微一彎,親昵地靠在老夫人懷裡。
她既要老夫人的憐惜,又要讓老夫人看到她的聰慧,一個聰慧的嫡女,可比嫡女,有用的多。
......
這兩日,關於定國公府的流言不少。
找貴女沖喜,最多被議論幾句,損點名聲,掀不起什麼風浪。
要命的是,太常寺少卿之位,被人借題發揮,說定國公府仗著晉王的勢,結黨營私,操控官員升遷。
然而,風波未平,又爆出靈寶寺一案,事情愈演愈烈。
百姓只管看戲,可不管其他,只要夠精彩,一日比一日熱鬧。
傳到最後,變成順宋家者昌,逆宋家者亡,那些世家不肯歸順晉王和宋家,貴女祈福的時候,才會被虐殺磋磨。
定國公府的名聲一下子就臭了,還連累了宋貴妃和晉王。
這一番布局算計,一環扣著一環,慕潯出招又快又狠,定國公府被打得措手不及。
府中的氣氛很是沉悶。
定國公夫人陰沉著臉:「欽天監合出來八字一般,我眼皮子就跳個不停,那謝二果然是個命裡帶煞的,剛一議親,就出了這麼多事端,昨日,痕兒吐血昏迷,至今未醒,真讓她嫁進來,只怕會災禍不斷,不但不能給痕兒續命,還會招災引邪,壞了國公府的運道。」
定國公沉吟不語。
事情鬧到這般境地,是有人煽風點火,步步為營,怪不到謝蘊身上,但謝蘊是旁人攻訐宋家的一把尖刀,定國公心裡十分不喜。
「我看她就是個瘟神,府中向來太平,好端端的,池子裡的錦鯉突然死了好幾條,祖宗牌位說倒就倒,我找欽天監合八字那日,還差點摔下馬車。」
定國公夫人喋喋不休,越說越覺得謝蘊是個喪門星。
「為了宋家的安寧榮辱,為了痕兒的性命,萬萬不能讓這禍害進門,世家貴女多得是,能攀上國公府,是她們的福氣,謝家這門親事,不能要,國公爺以為如何?」
「既然八字不好,那就作罷......」
定國公話還沒說完,管家腳步匆匆地進來:「國公爺,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