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腥風血雨
就在五公主得意洋洋的時候,謝晏就如一株挺拔的青竹,躬身對楚帝說道:「天日昭昭,人心灼灼,若民憤不平,公道不彰,恐會引發動盪,於社稷不利,陛下貴為明君聖主,聖名不容有污。」
一句「明君聖主」,讓楚帝想起了去年的異象,那時,滿城百姓山呼萬歲,盛讚他是明君。
再看著眼前這個驕橫傲慢的女兒,楚帝的喉嚨就像被棉絮堵住。
他深吸一口氣,對五公主緩緩說道:「你身為公主,受百姓奉養,不為天下人做表率,反而行事張狂,不知悔改,現褫奪公主封號,貶為庶人,幽禁宗人府,靜思己過,若無朕的詔令,非死不得出。」
「陛下聖明。」進士們拱手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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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情和民憤,就像是懸在頭上的利刃,終於落了下來,五公主只覺得天旋地轉,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眼淚也從眼眶裡滾落。
她拉著楚帝的龍袍,像幼時那般撒嬌,哀求道:「父皇,女兒只是一時糊塗,您寬恕女兒這一回吧,女兒再也不敢了。」
楚帝眼中閃過一絲痛心,撇過臉不看,對身側的大太監說道:「送小五去宗人府。」
見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五公主崩潰了。
「尋常人家的孩子犯了錯,受頓責罰就過去了,為何我就要被幽禁?父皇,您是皇帝,是天下之主,順您者昌,逆您者亡,區區幾個螻蟻罷了,您......」
「住口!」
楚帝眼底的寒霜都要結冰了,滿滿都是失望。
什麼逆他者昌,順他者亡,那是暴君行徑!
楚帝冷冷掃向大太監。
大太監渾身打了個哆嗦,連忙扶起五公主,輕聲說道:「公主,老奴帶您去宗人府,您是陛下的血脈,無論到了哪裡,都改變不了,您莫讓陛下為難,天下任何一個父親都可以為子女徇私,唯獨陛下不可以。」
五公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慘然大笑,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顆滾落。
最是無情帝王家。
什麼寵愛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才是真的。
父皇不是保不住她,只是不想罷了。
父皇想要聖君的名號,就要犧牲她,她才十六,她本該有錦繡的一生,卻只能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在宗人府苟活終老。
何其不甘啊!
五公主被帶走後,大殿上沒人敢出聲說話,謝晏遲疑了一下,還是站了出來。
「陛下,」他肅然開口,聲音沉緩,「聖人有雲,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以食為天,只有豐衣足食了,才能太平安定。」
楚帝神情莫測,盯著他道:「你想說什麼?」
謝晏吸了一口氣:「富者阡陌成群,窮者無立錐之地,長此以往,社稷危矣。」
這話一落,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跟當著皇帝的面,說大楚要亡了,有什麼區別?
有人出聲反駁:「太平盛世,謝大人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了些,陛下是明君,大楚國祚必定昌盛綿長,千秋萬代。」
謝晏道:「豪族圈占土地,會讓良民變成佃戶,甚至是流民,等到活不下去的時候......」
後半截的話,他沒有說下去,但誰都知道,活不下去了,就會落草為寇,更有甚者,揭竿而起。
氣氛瞬間變得凝滯起來。
楚帝問道:「謝卿可是有什麼良策?」
很多人都不覺得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會有什麼雄才偉略,很多人都在看笑話。
謝晏說道:「田地是百姓賴以生存的根基,攤丁入地,使地丁合一,百姓有地可種,就能安居樂業,除此之外,還能避免地方官府巧立名目,惡意加稅。」
楚帝神情微動,身體微微前傾:「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謝晏手心沁出了細汗,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會面臨什麼,但他沒有退縮。
「清丈土地,按畝均攤稅賦,地多者多納,地少者少納,無地者不納,可以減少無地或少地百姓的負擔,結束地、戶、丁等賦役混亂的現象,有利於緩和矛盾,促進發展,增加國庫收入。」
大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做皇帝的,會不知道兼併土地的危害嗎?
不,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這裡面的水太渾,牽扯的又太深,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流水的皇族,鐵打的世家,皇族都更迭了幾代,但世家依舊是世家。
千百年來,世家之間,相互聯姻,猶如一棵棵大樹,枝繁葉茂,根深蒂固,任何想動搖他們根基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連皇帝都不敢輕易對世家動刀,一個小小的狀元郎,就敢朝世家齜牙,愚蠢又可笑。
謝晏是瘋了吧。
有大好的前途不走,非要趟進深淵裡,他就不怕回去被武安侯打死嗎?
楚帝也是久久沒有回神。
他怔怔地望著那張年輕又堅毅的臉龐。
蚍蜉撼樹,多天真啊。
但也是這樣的天真,才會有光亮穿透黑霧照耀世間。
「謝卿字字珠璣,若朕讓你負責此事,你可願意?」
謝晏拱手一揖:「臣願為陛下,為百姓,身先士卒,死而後已。」
「好!」
年輕人熱血無畏,意氣風發,願為人間困苦,堅定地踏出那一步。
寧世子心口滾燙。
謝晏雖出身世家,但終究勢弱了一些,那些豪族世家根本不會放在眼裡,但多一個寧國公府就不一樣。
他拱手朝楚帝說道:「陛下,臣也願意盡一份力,豪族官紳相互勾結,強占百姓土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來逃避賦稅,可謂人神共憤,枉法者,都該從重治罪,嚴懲不貸。」
「陛下,還有臣,臣也願意盡一份綿薄之力,懇請陛下允准。」孟臨川也緊跟著請旨。
「允,諸卿心懷蒼生社稷,朕心甚慰,此事就交由你們三人負責。」
「謝陛下,臣等定不負陛下所望。」
其他進士面面相覷,有人看寧世子請命,也想加入他們,但很快又壓住了念頭。
他們只是一群沒有根基的小蝦米,如何能和世家抗衡?
他們能預料,一旦開始清丈土地,會掀起怎麼樣的腥風血雨。